打生樁

自從片段出街,我的心一直不安,因為我很怕有人會知道是哪個單位而去收服它,始終在這區有點年資的地產Agent一看便知是哪屋苑,要找到是哪個單位只是時間的問題。

「早晨!」和我一樣上早更的Rita剛回到鋪便跟我打招呼,我也點頭回應。

「Charles,你知唔知喺邊個單位呀?」她一臉興奮的問我關於片段的單位,我為了保護那位「住客」,便裝傻充愣的答︰「唔知喎,啲間隔間間都差唔多,點會估到,而且條片咁假,我諗都係後製嚟,哩個世界邊有鬼㗎,哈哈!」

「唔係喎,我就覺得係真,因為個單位係我哋之前跟大師兄去過嗰個嚟,即係你暈低嗰個呀!」Rita十分興奮,對自己的發現明顯感到自豪。

「點會呢,上次大師兄都話收咗佢,你一定係認錯。」我嘗試說服她,但顯然是不管用,她肯定的道︰「一定唔會,我同Fion對返上次影嘅相,啲風景一模一樣嘅。」

「係咩?咁你哋有無打算再去多次現場睇睇?」既然說服不了,只好用恐懼令她們卻步。

「咪玩啦,我哋驚嘅,好似你上次咁點算?無人救我哋㗎。」Rita連忙耍手擰頭拒絕,恐懼獲勝,哈哈。

「咁又係呀,好彩上次多得大師兄,如果唔係都唔知會點,帶客或者自己Preview都係去啲安全嘅單位好,好奇害死貓。」我帶著關心跟勸世的語氣說。

跟Rita的對話完結後,我決定立刻去一趟,因為我相信如果連新人都知道單位是哪個的時候,經驗老到的前輩肯定一看便知,假如我還在這裡磨蹭的話,說不定那「住客」便會被收服,我再也履行不了承諾,會抱憾終身。

去到分行,那條鎖匙已經不翼而飛,我心裡很是焦急,內心小劇場不斷上演,究竟借走鎖匙的是普通Agent,還是真Agent呢?純粹帶客看樓還是前去收服「住客」呢?這些想法充斥在腦裡,但與其空想,不如早點採取行動。

我連忙查閱借匙紀錄,找到借匙的同事和電話,立即致電給她。

「嘟嘟……嘟嘟……」大約響了十秒,我的電話輕微震了一下,意味著對手接電話。

「喂?」話筒對面傳來一把說半鹹淡廣東話的女聲,聽落像三十多四十歲。

「喂,Carey你好,我係同事Charles,想問你條一零六號Key係咪喺你度?」我斬釘截鐵的問。

「係呀,我轉頭上去睇,而家同個客睇緊另一個單位,你幾時要?」她回答道,而根據她的回答,我想那「住客」大概都安全,畢竟她不是去『拍片』之類,而是真的有客人。

「咁你睇完先,我去樓下等你,而家行到過去我諗應該差唔多,你睇完再畀條匙我就得。」既然安全,那便不用太著急。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我到了屋苑,登記後第一件事便是致電Carey,確認她還在看該單位後,我便坐在電梯大堂等待,但我也不是白等,因為我的腦同時也在想一會應該如何跟那「住客」溝通,始終大家言語不通。

想著想著,我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還發了一個夢。夢裡我是第一身視覺,彷彿身歷其境,是其中一員,臨場感十足。地點是一個建築地盤,我和一班工人圍著一個坑,坑前有一個黃衣道士及他的神壇,情況跟電影裡的林正英作法差不多,他拿著一張符唸唸有詞,然後用蠟燭的火燒著它,再憑空比劃了數秒,便丟進坑內。接著他又命人帶來數隻活雞,割喉放血,任由雞隻們亂走把血噴灑在地盤每個角落,直到血噴盡,便一併丟下坑內。隨著把雞屍丟進坑內,整個儀式也到尾聲,最後是一位西裝筆挺的人拿著鐵剷象徵式的把土剷進坑內便禮成。整個儀式如束後,我好奇的走近坑內查看,當我走近到探頭便能看到坑內情況時,突然有人拍我膊頭,詭異地,我回頭看卻不見人,但膊頭依然有被拍的感覺,而且越來越強烈,甚至去到搖晃我的程度,就像天崩地裂般,最後我感覺到額頭被彈了一下,痛感把我從睡夢中拉回現實,原來是Carey,剛才是她喚醒我,我尷尬的跟她打招呼,拿過鎖匙便獨自上單位尋找「住客」。

我直接打開門,並沒有事先敲門,畢竟我是來「撞鬼」的,並沒有要它迴避的打算。「吱……」門打開了,門骹發出這罕見的詭異聲音,但單位卻異常温暖和光猛,半點陰森的感覺也沒有,怎看都不似是鬧鬼的單位。

「我嚟咗喇,我係嚟兌現承諾嘅,你出嚟啦。」我在單位內像精神病患般對空氣叫喊,然而「住客」並未現身,我查看單位每個角落,嘗試尋找其身影,但都無功而還,最後只好上天台碰碰運氣。

往天台的樓梯不在單位內,而是後樓梯往上行,但不知何解,今天的後樓梯特別寒冷,才推開防煙門,懾人的寒氣便立即湧出,直侵骨髓,冷得我打了一個哆嗦。循著樓梯往上行大約二十級便到達天台的出口,我慣常的推門,卻怎也推不關它。

「無理由㗎,唔通鎖咗?」我用力的扭動手把,確定門沒有上鎖,便嘗試用盡全身氣力推開它,但依然一動也不動。我仔細的查看門邊,看看是否有什麼東西把門卡住,但始終沒有發現,心裡正納悶︰「搞咩呀,點解開唔到嘅?」我懊惱的看著門,突然感到背後有一股寒氣,而且更感覺到身後有東西正逐漸靠近,我知道這正是我要尋找的「住客」。

正常情形來說,在死胡同遇到鬼,是十分恐怖的一件事,輕則花容失色,痛哭流涕;重則屁滾尿流,當場昏迷。然而我卻興奮莫名,因為我終於找到此行的目標。

「我係嚟兌現承諾,返嚟幫你㗎。」雖然我知道跟它不能溝通,但希望我的肢體語言和表情能夠將我的心意傳遞給它,畢竟肢體語言在溝通中佔了很大的比重。

然而,「住客」並沒有停下與我溝通的意思,它慢慢走近──或者說是飄近更貼切,不發一言越飄越近,隨著它的靠近,我感覺到的是冷酷無情的冰冷,令我也心生畏懼,腦內不自覺的播放出各種鬼片式的恐怖場面,緊接著的便是我伸手進褲袋內,緊握著我的卡片和EA證,以備不時之需。

還有兩米左右的距離,整個空間的氣壓把我壓得喘不過氣,我勉強吞了一下口水,你絕對想像不到原來吞口水是真的很大聲,電影都不是瞎編的,而我也準備好隨時作戰。

最後一米,它終於停下,抬頭看著我,不要問我怎樣判斷五官模糊的它是看著我,這只是我當下的感覺,而我崩緊的神經也頓時放鬆,雙手從褲袋抽出,微微舉起以表善意,與此同時,它也伸出手向我襲來,直擊腦門,下一秒我只感覺到頭腦內有股涼意,眼前一黑,腳步一浮,身體很重,但個人很輕,看著自己身體滾落樓梯,卻沒有半點疼痛。

「哥哥,跟住我行。」突然傳來一把清澈響亮的少女聲,我環顧四周也找不到有人。

「快啲,時間無多喇。」再次傳來少女聲,這次我十分肯定聲音出自「住客」,但很奇怪,為什麼我能聽得如此清晰呢?可是我並無時間深究下去,因為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我。

穿過防煙門,原本瑰麗的走廊竟然變成興建中的工地,還未封頂,可以直接看到地下,而「住客」亦由少女的身形漸漸變成小女孩的身形。

「哥哥過嚟吖,我哋要落去下面。」它拖著我走到工地電梯前,跟著工人一起落地下。

工地還在施工,工人絡繹不絕的在工作,一會運送泥土,一會搬著鋼筋。

「你做咩帶我嚟哩面?哩度係邊度嚟?」我質問她,但她不發一言,只是拖著我一直行,直至去到一個由貨櫃改建成的辦公室為止。

「點算,今日又有個工人……」一個頭戴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對一個西裝筆挺的小鬍鬚男報告,但很快便被小鬍鬚男阻止︰「入去先講。」語畢,他們走進了貨櫃內,小女孩也示意要我跟入去。

「白生,今次已經係今個星期入面第九單,真係好邪,要搞搞佢……」中年男說。

「搞?點搞?你搞好啲工地安全意識,做足啲安全措施好過。我同你講,哩單嘢啲西人發哂爛渣,你醒醒定定唔好再有事發生,冚唔住㗎喇。」西裝男白先生警告道。

「唔係呢,我哋啲工人都議論紛紛,今次唔做啲嘢佢哋就會罷工逼宮㗎喇,我唔係講笑嘅老闆,我都安撫完一輪,佢哋先肯等埋今次我同你傾嘅結果。」中年男連忙說。

「真係煩,一定唔可以停工,佢哋有咩要求?」西裝男不耐煩的問。

「佢哋話有咁多事發生,係因為動土騷擾到附近啲先人,所以先有咁多意外發生,因為佢哋要揾替身。要安全無事發生,就要為個地盤揾個守護神。」中年男道。

「黐撚線,迷信!」白先生斬釘截鐵的說︰「我從來都唔信哩啲嘢,再講如果真係咁,點解最近先發生咁多事,而唔係一開始就發生?Ridiculous!」

「寧可信其有呀,白生。你諗吓,做場Show就可以令佢哋安心,又唔係貴,最緊要係佢哋再無藉口唔做嘢,何樂而不為?」中年男遊說著。

「好喇好喇,最緊要無事發生,進返個進度,一切交畀你負責。」白先生說完便揚手示意中年男出去。

「知道,咁我準備好哂啲嘢再畀你簽名,我同班工人講聲先,咁該白生,幾時都話你係好老闆嚟。」說完中年男便離開。

「哥哥,跟住我行。」小女孩不知何時走進來,把我嚇了一跳。

我跟著小女孩尾隨著中年男走到工地中央,只見中年男大聲召喚所有工人集合,宣布著開會結果︰「大家好,有好消息!啱啱我已經同白生傾好咗,佢會無條件支持我哋去做場法事安撫班先人,大家唔駛再驚。」

「咁就好喇!」、「白生好嘢!」、「終於可以放心做嘢。」、「黎生萬歲!」一時之間整個工地變得熱鬧起來。

「冷靜啲先大家,我轉頭就會去揾個相熟師傅擇個吉時吉日嚟做,等大家快啲安心做嘢。嗱,白生咁撐我哋,大家識唔識做先?」中年男黎先生問道。

「當然識做,只要我哋安心,追返進度話咁易,免費加班又點話,大家話係唔係先?」其中一個工人大叫,其他也跟著一呼百應。

「好喇好喇,最緊要係師傅嚟到之後,大家記得利利市市,唔好話我唔提醒大家,個師傅啲護身符好靈嘅,我全家都揾佢,全家都好平安。」此刻黎先生更像在黃大仙工作的推銷員。

看完此幕之後,我頭腦再次有股涼意,原來又是小女孩伸手進我腦內,眼前事物就像快轉一樣,在黎先生通電話的一幕停下來。

「喂,老任,場法事準備成點?聽日就係,你要嘅嘢我已經準備好,聽日睇你表演。」黎先生對著話筒說。

「係呀,人選我揾咗,個坑都已經照你意思挖好,咁啱有個噴水池要放,可以放喺嗰個位。萬事俱備,只欠你哩股東風啫。」黎先生續說。

「放十萬個心喇,哩啲嘢絕對無人知,我收得好埋。係啊,佢哋信到十足十,唔會有事嘅。唔講住先,聽日見,拜拜。」黎先生掛線後便繼續工作。

而小女孩表情開始變得恐怖,是一個充滿仇恨的樣子。接著,她帶我去到一個貨櫃前,示意我進去查看。我嘗試開門,但開不到,小女孩沒好氣的一腳踢在我屁股上,我應聲向前仆倒,直接穿過鐵門。

貨櫃內接近全黑,微弱的光線只從門縫硬擠進來,我雙眼在漆黑中要良久才能適應視物。只見貨櫃內放滿雜物,以正常成年人來說,半點移動空間也沒有,但對小你
在重重的雜物中,有一個小孩被蒙眼綁著,口被堵著,默默啜泣,渾身發抖,從身型和衣著看起來,跟「住客」小女孩有九成相似。我靠近並嘗試安慰她,可是無功而回。

「哩個就係我。」小女孩不知何時進來,嚇得我跳了起來,然而她若無其事的續說︰「而家畀你睇嘅係過去嘅時空,我哋哩個狀態係可以任意穿越過去。」

「咁點解……」我話未說完,小女孩便打斷我︰「點解畀你睇?」我點頭,然後她冷冷的答︰「因為你話會幫我。」語畢,她走近我身旁,冷不防又再伸手進我腦內,坦白說,我已經開始習慣這種感覺。

快轉的畫面正好停在跟我夢境相似的場景,一大班工人把坑重重圍住,坑前有一個黃衣道士和神壇,這黃衣道士應該就是跟黎先生通電話的老任,接著的發展跟我的夢境如出一轍,燒符割雞喉,最後全丟進坑內,最後由西裝人象徵式的剷了一把泥入坑便完結,唯一與夢境不同的是,這次我終於能夠窺探到坑內的情況。

「What the……」我忍不住衝口而出,因為我完全不能相信現今先進文明講求科學的社會裡,竟然還存在著這種殘忍的習俗──打生樁。坑內的小女孩依然被蒙眼綁著,口被堵著,不能動彈發聲,但任誰也看得出她正用盡最後的力氣去掙扎求生,低沉的「嗚嗚」聲傳遍整個地盤,但在場所有人都無動於衷,故意迴避,裝著看不見聽不到。

與此同時,剷泥車緩緩駛近,情況危急,我不作多想便跳入坑內嘗試為她鬆綁,可是我完全觸不到她!鐵了心的剷泥車毫不留情地把泥土一把一把的送進坑內將小女孩活埋,而在坑內的我亦親身感受到那股恐懼,我撕心裂肺的大叫停手,奈何無人聽得到,看著吊臂把噴水池安放在坑上面,把我也蓋過,我害怕極了!而壓著小女孩的噴水池和坑,在後續的修飾功夫之下,完全沒有痕跡,手工一流。

托我這狀態的福,我可以從坑內完整無缺的爬出來,但當刻的創傷我至今難忘。我不敢直視小女孩,因為我完全可以想像到她此時此刻的心情和表情,我們沉默了良久,大氣之中彷彿只餘下我的啜泣聲。

「你知喺我身上發生過咩事喇。」小女孩打破沉默,我點了點頭,然後她又把手伸進我腦內,快轉的畫面停在一條貼著尋人啟事的燈柱前,相中人正是小女孩,她指著啟事說︰「我想見我爸爸媽媽一面。」

我向小女孩做了一個Okay手勢,然後默唸著藉此加深記憶︰「96111369、96111369……」

唸著唸著,我發覺我的頭和背,還有手腳都有點疼痛,就像撞到一樣,而身處的地方亦不是燈柱前,而是後樓梯。

「今次又想畀啲咩我睇?」我疑惑的問,但發覺小女孩不在,心想她大概是在附近,於是起身穿牆到走廊和各單位找她。

「嘭!」我撞牆了,眼鏡也撞歪,額頭紅腫了一大塊,我頓時意會到原來我已經回到現實世界,不再靈魂出竅,不再在過去。

「96111369。」我腦內突然閃過這組數字,無錯,我要替小女孩尋找家人,於是我便撥打這電話,接通後電話傳來温柔的女聲︰「你所打嘅電話號碼已關機……」

「唔係啩!咁點算好?」不知所措、無能為力、愛莫能助是我當刻的想法,但任誰看過小女孩的情況也不會袖手旁觀,更何況我是親身經歷過呢!

「仲有Whatsapp、Wechat、Telegram!」我把電話儲存起來,終於在Whatsapp找到她的家人,傾談交代過後,約了他們來這屋苑跟小女孩見面,而我也功德圓滿。

原來這不是凶宅,而是凶苑,難怪有時在單位找不到小女孩,因為她不屬於一個單位,她是屬於整個屋苑。之後我帶客到這屋苑時再也沒有看到小女孩了,因為後來她的家人報警揭發整件事,小女孩的骸骨當然已安放好可以安息,涉事的人也已經受到法律制裁,而這屋苑因為此事令樓價大跌,發展商信譽跌至谷底,反而帶動成交量急升,果然在香港,怕無樓住的人多過怕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