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餌

早上九時,全組人也準時出現,而且對昨夜的事都守口如瓶,阿查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大家早晨,琴日難得嘅半日假,有無好好利用先?」劉sir以開玩笑的語調提問,但沒有人有反應,於是他便即時換成認真模式:「好,大家都咁認真就好,我哋今次嘅計劃一定可以順利執行。我手上嘅係鐘仔拎返嚟嘅同意書,我正式宣布誘餌計劃可以落實執行!而家交畀鐘仔講解今次行動大家嘅崗位、負責任務同注意事項。」

「大家好,今次我哋要扮嘅係城中最神秘嘅富豪鍾生。由於網上基本無佢嘅資訊,變相方便咗我哋捏造。四眼同田雞,你哋幫手喺網上放風同做水軍,不斷爆料,務求令到全城都知呢個集團嘅負面新聞,同埋用偷拍mode曝光阿查個樣。」鐘仔指揮道,四眼和田雞不情不願地接受。

接着鐘仔對飛機及老大說:「飛機、老大,你哋喺阿查附近監視,留意有咩可疑人物,清道夫、報紙檔、secure、外賣仔,咩角色都好,任你哋揀,總之阿查喺你哋視線範圍之內就得,你哋係第一線嘅支援。」飛機與老大也敷衍地同意。

然後鐘仔便對劉sir說:「劉sir,你喺附近睇實,我要你發揮當差咁多年積落嘅經驗同直覺,截擊兇手。」劉sir爽快地答應。

最後,鐘仔對阿查說:「阿查,你係成個行動嘅主角,鍾生由你扮,低調貼地就得,同平時嘅你無咩分別。」阿查比了一個「OK」手勢。

「另外,根據我嘅整理,受害人由熱議到受害,最耐係三日,所以呢三日我哋唔可以有一刻鬆懈,唔係阿查就有危險。今次除咗為破案,仲係為劉sir面子而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大家加油!」鐘仔最後再作出鼓勵,然後便各自按計劃行事。

鐘仔首先幫阿查進行簡單的易容和換上預備好的衣服,然後再到外面拍了數張照片交給四眼和田雞。不足一小時,各大討論區便有大量相關的帖文;再一小時後,主要的短片網站都有相關的影片;再一小時後,已經有網媒大肆報導。阿查扮演的黑心美容集團主席鍾先生在三小時內已經成為網絡熱話,鐘仔的計劃進展得很順利。

第二步,阿查要走出警署,到辦公室「上班」。根據事先協商,他去到該集團位於核心商業區的總部,這是以該集團命名的大廈,樓高六十六層。正所謂「做戲做全套」,阿查要去的是真正老闆使用、獨佔全層、擁有無敵海景的頂層辦公室。

「真嘅老闆而家喺屋企匿埋,我同佢傾好咗,office入面嘅嘢你隨便用,唔駛怕整爛整壞整污糟,呢個係我幫你搲返嚟嘅福利,enjoy。」鐘仔在耳機的另一面說。

阿查上到辦公室,差點以為自己去錯了地方。他眼前的是一個高爾夫球練習場、保齡球場、藝術館、私人影院和酒館,誇張程度連電視也拍不出來,要不是在後面有辦公桌和大班椅,真的認不出這是一個辦公室。

「呢個真係office?有錢人想的果然和我不一樣。」阿查小心翼翼地往座位走去,拿出筆記簿,按照之前的思路,嘗試分析何者更大機會是真兇。

可是一分析下來,不論是稀愛、劉sir還是鐘仔,在不同的凶案中,都分別有不在場證明。

「如果我推理無錯,三個人都無可能係兇手,除非三個人都係兇手,即係只有佢哋三個係一個犯罪集團先有可能完成咁多單案。」阿查得出最後的結論。

但,有可能三人是一伙嗎?可是為何要這樣做?這次行動的意義又是甚麼?阿查越想越覺得可怕,最終只有一個答案──除掉他。

「如果真係要清除我呢個威脅嘅話,即係話佢哋已經察覺到我開始懷疑佢哋,亦即係證明咗我係無估錯。」阿查從害怕中又產生出了一點點興奮:「今次行動我要自己執生,可以靠嘅只有喺附近嘅飛機同老大。」

「只不過,如果兇手另有其人呢?畢竟我真係親眼見過隻綠色嘢,佢哋都係一伙?定其實得佢一個先係兇手,我錯怪咗好人?」阿查越想越亂,所有線索纏在一起,成了死結。

餘下的時間,阿查嘗試解開死結,但最終還是被自己的思緒困擾,甚麼也做不了,只好選擇養足精神,見步行步,等真兇出現時再跟他周旋到底。

等待是最耗費人生的一件事,時間過得特別慢,很不容易終於熬到六時下班,阿查離開大廈的一瞬間,有種重獲自由的感覺,可是一秒後,背後傳來涼意,一種被監視的感覺悄然接管了一切。

「係劉sir、鐘仔、稀愛定其他人?」阿查腦裏亂作一團,但又不能很明顯地搜尋,只能用眼尾餘光以及鏡面反光去觀察散發出這感覺的人。

可是,核心商業區的下班時間,不用想也知道人多如螻蟻,細心用雙眼搜索也很難找出一個本身認識的人,何況是透過餘光和反光去找並不確認的人?

「如果無論如何我都揾唔到人嘅話,咁就等人主動嚟揾我,反正兇手犯案手法同模式我都好清楚,而家根本唔駛怕。」阿查擺正心態,若無其事般去乘車回家。

回家?應該回哪裏?自己的家還是鍾先生的家?抑或是回警署?

「鐘仔,」阿查透過耳機問:「我而家應該去邊度?」

阿查在便利店閒逛,等待鐘仔的答覆。

「去一號安全屋,我哋喺嗰度集合,大家小心被人跟蹤。」鐘仔很快便回答。

所謂的一號安全屋,只是一個謔稱,並不是警隊用來保護證人的安全屋,而是他們平時經常去的餐廳,那裏人跡罕至,連附近居民也甚少知道其存在。由於客人偏少,所以老闆與他們關係甚好,亦很清楚他們的職業,甚至願意配合他們的工作而選擇性營業,是一個隱蔽性十足、私隱度極高、安全性超卓的好地方。

晚上七點,全員到達,鐘仔主持會議。

「今日第一日,網上發酵唔錯,兇手好大機會喺嚟緊兩日出現,大家要留意。飛機同老大,你哋今日完全投入咗角色,做得好好,嚟緊保護阿查都要靠你哋。阿查,你由離開大廈到呢度,期間有無咩特別嘢發生?」

阿查頓了一頓,權衡着說與不說的利弊,最後決定以大眾利益為先:「我一離開office就feel到有人監視我,不過我無打草驚蛇,淨係行過啲反光嘢時望多兩眼,暫時未見到可疑人物。劉sir,你有無發現?」

劉sir憶述:「我發現唔到啲咩可疑人物,會唔會係你錯覺?」

老大和飛機也搖頭道:「我哋都唔覺有。」

「連飛機同老大都咁講,唔通佢哋全部都係一伙?」阿查感到心寒,但依然不動聲色、維持冷靜道:「咁可能真係我多疑,嚟緊都要靠你哋暗中保護我。」

「既然係咁,即係今日大家都無咩特別嘢發生,聽日大家再努力。」鐘仔總結道:「不過阿查,你要小心啲,過往case都係凌晨發生,唔知兇手會點引你出去。」

阿查點頭回應,然後便率先離開,其他人隔一段時間後也先後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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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內,熱水「嘩啦嘩啦」地撒在阿查身上,水蒸氣幾乎把他湮沒。

阿查還是相信他自己的感覺:「話唔定個監視嘅感覺就係佢哋三個畀我,唔會癲到成team除咗我之外都係一伙啩?如果係,我一個點對六個專業人士?最叻犯法、最識鑽漏洞嘅一定係執法嗰個,輸硬㗎喎。」

「叮!」電話收到訊息,阿查關上水喉,拿毛巾簡單抹了一下便查看電話。

「鐘仔?約我而家出去?」阿查疑惑,鐘仔剛才的說話還言猶在耳,於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動了數下,簡單地拒絕了。

怎料鐘仔很快便回覆:「你唔係覺得我係兇手啩?」

阿查頓時心虛,幸好只是文字交流,所以他裝作是太累才回絕,然而鐘仔並未放棄,堅持要與他見面,還提出到他樓下碰面,他眼見不能逃避,只好答應。

晚上十時半,阿查與鐘仔見面了。鐘仔第一句便問:「你係咪覺得我係兇手?我今日喺一號安全屋隱約覺得你係咁諗。」

阿查冷不防鐘仔當面再問一次,當下即時宕機,幸好鐘仔沒有介懷,接着更道出來意:「放心,我同你玩啫,唔係真係抽秤你,我嚟係想同你講嚟緊兩日嘅部署。」

阿查露出一副「點解啱啱唔講埋」的表情,鐘仔解釋說:「因為啱啱有我懷疑嘅人喺度,所以唔方便講。嚟緊兩日都同今日差唔多,唯一分別係聽日早一個鐘走,後日遲一個鐘走,同埋一日去前一個站搭車,一日去後一個站搭車。」

「你想篩晒呢兩日同我時間行徑都一致嘅人出嚟,因為佢哋好大機會係兇手!」阿查稍為動腦便猜到鐘仔的用意,然後反對:「咁唔work,連我都係咁意就估到,一個心思縝密嘅連環兇手又點會諗唔到?」

「咁先生有咩錦囊妙計啊?」鐘仔故意用大戲腔調問。

「你懷疑嘅係邊個?」阿查要先弄清楚對手是誰。

「劉sir。」鐘仔說出一個也在阿查懷疑之列的名字,然後加以解釋:「陳總嗰次行動,平時做足功課嘅劉sir無理由唔知間office內部結構,亦都無理由見唔到佢落車,仲特登車我哋去咗轉G市先返嚟,擺明就拖時間。」

「的確係有啲古怪,同平時嘅佢好唔同。」阿查也認同,畢竟劉sir也是他心目中的疑犯之一。他想了一下,說出了一個計劃:「要試劉sir呢種老差骨,唔好做到咁明顯,只要跟返原本計劃去做就得,佢一定已經諗好咗幾時同點落手,我哋只要等就得。」

「咁你咪會好危險?」鐘仔擔心地說。

阿查自信地拍了一下心口道:「你唔係唔信我嘅身手啩?我接呢個角色之前就已經衡量過。」

與此同時,阿查仍然未放下對鐘仔的懷疑,究竟是含血噴人還是掩人耳目,他還未有定案,只知道要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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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死線尚有八日,阿查準時九時到達辦公室,開始一天的工作。

「雖然話等就得,但齋等唔係我嘅style,仲可以點做先釣到個兇手出嚟呢?」阿查邊思考邊查看電腦,他發現網絡上對他這位「鍾先生」的評價有逆轉的趨勢。

「係佢本人做嘢?但應該唔會,佢自願同我哋合作㗎喎。」阿查不明所以,只好請四眼和田雞去調查。

「我哋都發現呢個情況。」四眼的答覆不意外。

田雞的答案才令人詫異:「我哋追蹤啲ip,發現全部都係喺你嗰度嚟。」

「即係有員工幫佢洗白?」阿查問。

「一定唔係!」豈料鐘仔厲聲否認:「呢個人唔會有人幫佢講好說話!」

為何這麼肯定?阿查第一反應是這樣,但他還是硬生生把這個問題吞下肚,問了另一個更有用的問題:「咁點解會有大量呢啲評論?」

「係AI。」鐘仔說:「只有無感情無感覺嘅AI先會幫佢講說話。」

「你又知?」田雞問了阿查心裏的問題。

「一個辦公室成個迷你渡假村咁、只顧自己享受、唔理員工工作環境嘅人,點會有人肯幫佢洗白?」鐘仔情緒激動地說。

「聽你咁講又有啲道理。」四眼同意鐘仔的說法。

至於阿查,他的心底又多了一個疑問:「點解佢會知道呢啲嘢?佢有入過嚟睇過?」

「我會閂咗個AI,你哋繼續努力唱衰佢。」鐘仔指揮道:「阿查,你喺office入面扮被偷拍影幾張玩樂相,等四眼同田雞有新嘢post。」

經過鐘仔新一輪的運籌帷幄,成功令假鍾先生獲得更多仇恨值,甚至有人揚言要他償命。然而,阿查清楚知道這些人都不是真兇,從之前幾宗案件少之又少的物證可以推測得到,真兇遠比他們所想來得更小心謹慎,絕不會輕易暴露行蹤。

主動挑戰兇手的想法再次在阿查腦海浮現,但他始終想不到一個可以必定引出兇手的方法,不要說必定,連有一半機會能引出兇手的方法也想不到。

「留意返,我接咗個外賣係送上六十六樓。」突然間,耳機傳來老大的聲音:「我去緊拎,十分鐘後到,阿查準備一齊拆。」

「但我無叫外賣喎……」阿查驚訝地說。

「所以先叫你一齊開,肯定有古怪。」老大氣喘吁吁地說。

「阿查,有盒嘢都係寄上去六十六樓,」飛機此時也說:「我轉個彎就到,你ready定。」

「吓?我無上網買嘢喎……」阿查開始感到恐怖。

「我都唔覺得你買嘢會寄呢度。」飛機冷靜地答。

十分鐘後,老大和飛機都抵達了六十六樓。

「係咪兇手知道咗我係假扮,所以特登玩嘢?」阿查猜想。

「Ready嘅話我就開盒飯先。」老大膽戰心驚地說,阿查和飛機點頭示意。

老大解開膠袋,打開飯盒,撲鼻而來的是鑊氣十足的賽螃蟹。

「咩意思?賽螃蟹?」老大不解。

阿查一看便明白箇中玄機,解釋道:「賽螃蟹,其實係用蛋扮蟹,簡單嚟講即係假。我估點餐嗰個係想表達話我係假,我哋呢個行動好可能白費心機。」

「咩話?無可能!基本上除咗我哋幾個都唔會有人知,阿查,你過度解讀喇。」鐘仔反應很大,令眾人的耳均失聰了數十秒。

「係咪過度解讀,拆埋件貨就知。」飛機拿出鎅刀,着手處理那個小盒子。

盒子大小如一個鞋盒,飛機將膠紙逐一𠝹開,再慢慢打開盒子。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鋪滿盒子的康乃馨,而康乃馨圍着的是數張相片。

「係相?咩料?」飛機不明就裏。

「呢啲都係呢個美容集團用嚟做美容嘅瀕危動植物。」阿查一看便明白:「呢盒似係普通hater寄,係唔同人。」

「咁會唔會其實盒飯都係普通hater嗌咋?」老大再次提出見解:「唔係點會咁啱同時送上嚟?同一個人做嘅機會好大。」

「或者係同一班人呢,大家夾埋同時行動,而真兇就混埋喺入面。」飛機也有自己的看法。

「有呢個可能都唔定,因為電梯大堂有最少三個人準備上去,人人手上都拎住嘢。」鐘仔看着閉路電視的畫面說。

「四眼、田雞,揾揾網上邊度有人發起呢個行動,兇手就喺入面。」阿查同時對飛機和老大說:「你兩個都走先,廢事惹人懷疑。」

送走兩人後,阿查最少收到了二十個外賣和三十件速遞,全都是到付,短短數小時戶口便蒸發了三千多元,可是半點線索也找不到。

「呢啲全部都係haters送嚟,無可疑。」阿查失望地報告。

「唔駛失望,我哋揾到個post。」四眼精神地說。

「仲篩咗幾個有機會嘅人,send晒畀你哋,你哋睇吓。」田雞也沾沾自喜地道。

「一於捉晒返去問話先再算。」鐘仔說。

此時,一直無發言的劉sir終於開聲制止:「唔駛,呢度都無一個係兇手。」

阿查也附和道:「無錯,我都係咁覺得,睇佢哋啲留言都係只敢惡作劇嘅鍵盤戰士,真正兇手先無咁易留痕跡。」

「揾落賽螃蟹嗰個,佢機會最大。」劉sir下令,四眼及田雞立即行動。

「我擔心真鍾生,鐘仔,你提醒吓佢穩陣」阿查擔憂地提醒。

「無必要,兇手隨時就係等緊呢個機會勾線去揾佢真身,唔駛通知佢。」鐘仔斷言拒絕。

「劉sir!」阿查轉為向劉sir求助,希望能以上司的身份命令他,豈料還是遭到拒絕。

「今次指揮係鐘仔,佢話點做就點做,況且佢都有佢嘅道理。」劉sir像卸責般將決定權交到鐘仔手上,阿查無可奈何,自己也找不到鍾先生,只好聽令行事。

「鈴……鈴……」辦公室的電話無預警地響起,阿查習慣性地接聽:「警……啊,有咩事?」

「鍾生,二號線有電話揾你。」秘書温柔的聲音安撫了阿查煩亂急躁的心。

阿查接駁到二號線,未待他開腔,對方就說:「我手上有你個仔嘅秘密,唔想我公開令佢身敗名裂嘅話,今晚一點喺你屋企樓下等。」

阿查本想套取更加多情報,可是對方話畢便掛線,阿查只好將剛才僅有的一句跟大伙報告,但卻將最重要的「你個仔嘅秘密」收起。

「Yes!呢招果然掂,兇手終於中咗圈套,今晚佢插翼都難飛。」鐘仔興奮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