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人的校園

一朝早便被父親打擾心情的稀愛,由早會開始便伏在桌子上睡覺,雖然還是學期初,但老師們都已經習以為常,畢竟每一個老師都是她的手下敗將,為免再次被羞辱,只好睜一眼閉一眼。

「唔知陳總之後到邊個呢?佢真係抵死,整埋啲黑心醫療儀器,害害埋埋咁多人,死咗真係啱啱好。」稀愛明目張膽地在課堂上看電話,老師也敢怒不敢言。

納悶的稀愛放下電話望向窗外,清晨的陽光被烏雲半掩,世界顯得灰灰暗暗,更添幾分抑郁,使她的心情更加不爽,今天誰惹她誰注定倒大霉。

課堂一節一節地過,課堂內容是甚麼稀愛一概不知,她只醉心於電話上,尋找着所有有關陳總被殺的報導,可是卻出奇地少。

「點解咁耐都仲係得幾篇咁少?唔通呢條友咁無新聞價值?」稀愛猜度箇中原因。

對其他同學來說,好不容易終於熬完早上的三節課迎來小息;但對稀愛來說,這是打擾她清靜的十五分鐘。

「稀愛,今日又有一單喇,兇手都仲係未捉到,你點睇?」阿旻就是打擾稀愛清靜的那個人:「今次死嘅係整醫療儀器嘅,即係救人幫人,都算係好人吖,點解會被殺呢?」

「雖然新聞有話過佢嗰啲係黑心儀器,但都係想醫人啫,將功補過,罪不至死㗎,你話係唔係?」阿旻這次採取扮無知的策略,希望能令稀愛開金口。

稀愛別過頭拒絕回答,再次將目光投向陰沉沉的窗外,烏雲比剛才還厚還深色,仿佛隨時會下起傾盆大雨來。然而,她擔心的並非自己無帶雨傘,她只擔心大雨會沖走證據,阻礙甚至破壞警方搜證,令他們失去兇手的線索,雖則她認為警方無論如何也破不了案。

「不過,關於今次嘅凶殺案報導少之又少,睇嚟警察終於識做嘢,唔再放任啲傳媒吹噓個兇手。」阿旻的說話引起了稀愛的注意:「連環殺手見自己作案無之前咁轟動嘅話,一般得兩個後續:一係自己無癮之後收手,一係處心積慮整單大嘅。不過越急就越易露出馬腳,警察今次真係豪賭。」

稀愛轉頭望向阿旻,雙眼認真打量這個經常騷擾她的女生,烏黑長直髮綁成馬尾,空氣瀏海,黑色塑膠方形眼鏡,一個極為普通的女中學生,相貌也是平平,沒有任何過人之處,亦沒有任何記憶點。

「呢條女點解咁夠膽一而再,再而三咁嚟撩我?明明我已經唔理佢,平時上堂都生人勿近咁樣,佢係遲鈍定蠢?但佢之前又諗到內臟溶咗,絕對唔簡單,唔通佢仲先過啲警察知道真兇?」阿旻的堅持勾起了稀愛的好奇,她終於首次正面開腔回應:「佢肯定唔會受影響,只會繼續stick to the plan,繼續懲罰嗰啲破壞環境而法律又唔制裁嘅人。」

「哇!」阿旻首次聽到稀愛的回應大吃一驚,不過很快便平伏心情,繼續對話:「點解你會咁肯定?」

「因為呢個人係申張緊正義,正義嘅人係唔會怕任何阻礙,越難越會做。」稀愛信念堅定,言語間沒有半點猶疑。

「申張正義呢part我都認同,畢竟法律有太多唔公平,但行私刑又唔係咁啱,只會將自己污名化。」阿旻闡述自己的觀點:「如果係搜證再畀警察去做嘢,咁就合情合理合法咁申張正義嘞。」

「警察、法律真係有用嘅話,呢班壞人一早已經坐晒監。對住呢班壞人,只有即時死亡先係最有效嘅懲罰,警察、法律全部都係廢!」稀愛激動地說,眉眼間竟閃過一點殺意,善於觀察眉頭眼額的阿旻後退兩步,手心都濕了。

「噹……噹……」上課的鐘聲就像拳擊賽的鐘聲,救了阿旻一命。

「上堂先,下個小息繼續傾喇。」阿旻笑着說,希望能緩和氣氛。

稀愛將視線轉移到電話上,心想:「下個會係邊個?」她的姆指在電話上飛快地跳動,最終停留在一條熱播短片上。這條短片介紹一個連鎖飲食集團的期間限定新菜單,用的全是高貴食材,鮑參翅肚樣樣齊,製作成手工精細的鳳凰,而短片下則是大量環保人士、保育團體的抵制留言,連帶發佈這短片的傳媒機構也一面倒地受到負評。

「又一個自大嘅人類,無視地球嘅生命,呢種人要受到懲罰。」稀愛眉眼間又再次露出殺意。

「劉稀愛!」一把嚴厲的聲音將稀愛拉回課室,是趙sir,那個專找她碴,但每次也被她落面的數學老師。

稀愛沒有抬頭,只是將視線由電話移向黑板,發現黑板一塵不染、光潔如新,沒有寫着複雜的數學難題,看來這次不是要刁難她。

「呢條挑戰題,係以前嘅會考題目,你出嚟示範吓畀其他同學睇。」太天真了,趙sir又豈會放過每次能令稀愛出洋相的機會?

「嘖!麻鬼煩!」稀愛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徐徐步出課室前,途中隨手拿了一位書蟲同學的書,尋找那條會考題目,原來是證明兩個三角形是全等。她簡單看了一眼,然後便用粉律在黑板上飛快地書寫,最後答案寫着三個大字「SAS」。

「愛醬好勁,十七蛋,趙sir飽晒,哈哈哈哈……」同學即時起鬨。

「安靜!」趙sir氣得滿臉通紅,只能硬着頭皮說:「劉稀愛做得好好,大家知道點計未?」

「知道喇。」同學們鼓着嘴、扮作吃得很飽地說。

「阿sir,唔好再煩我得唔得?成日要我出嚟做呢啲無聊數真係好煩。」稀愛放下狠話便回到座位,同學再次起鬨。

「劉稀愛!既然你乜都識晒咁叻,咁即係唔駛上堂喇?咁你同我出去走廊罰企,唔好阻住其他同學上堂!」趙sir終於到達臨界點,將積累了十七次的鬱悶一次過發洩出來。

「阿sir,」阿旻第一個舉手說:「我哋無人覺得稀愛阻住我哋上堂,反而覺得佢教識咗我哋好多。佢十七次嘅運算方式我都有抄低,比書寫嘅仲簡單易明,我啲數學成績都進步咗,請唔好將你嘅私怨亂用權威嚟報復。」

其他同學聽到後又一次一窩蜂式起鬨,趙sir無力反駁及控制場面,只好收回成命,讓稀愛在座位安靜上堂,阿旻亦順勢對稀愛單一單眼以示友好。

「阻住我做正經嘢,搞到無晒mood。」稀愛狠狠地瞪了趙sir一眼,便再次埋首電話,搜尋更多關於那飲食集團的資料。突然,「澄清」兩隻字映入她的眼簾,是該集團剛剛發的一則啟示,內容是指控片段報導不盡不實,重申該集團的期間限定新菜單「浴火鳳凰」用到的鮑參翅肚其實是齋鮑參翅肚,製作過程沒有傷害過任何動物。

「狡辯,咁牽強嘅大話都講得出,下個一定係你。」稀愛一口咬定該飲食集團的創辦人兼主席是為了挽回名聲才編此謊言以擾亂視聽。

出奇地,此澄清啟示一出,留言一面倒支持,與之前的短片形成強烈對比,連之前口誅筆伐的環保人士、保育團體都改口讚好,令整件事情更顯奇怪。

「環保L都會轉軚?錢真係萬能,定係話萬惡更適合呢?睇嚟呢班環保L唔比呢個人渣好得幾多,都係抵死。」稀愛對這班偽善者恨得牙癢癢,恨不得逐一親手了結他們。

「稀愛!」阿旻忽然的一聲,嚇了稀愛一跳,她續說:「不如一齊lunch,繼續小息嗰時未完嘅話題。」

時間在稀愛埋首電話時已經悄然飛過,原來已經到了午膳時間。稀愛抬頭看了阿旻一眼,沒有給任何回應,只是起身徑自離開班房,往學校大門的午餐車方向走,阿旻見狀緊緊跟隨,故意在她身後調皮地說:「你唔拒絕就當你應承喇。」

阿旻一直尾隨稀愛,由課室到午餐車,再由餐車到科學室,期間她不斷嘗試令稀愛開口回答,但都徒勞無功,直至在科學室內,阿旻再次打開那個禁忌的話題:「點解你咁唔相信警察同法律?」

「唔好同我講警察同法律,呢啲都係呃人,只會為有錢人服務,唔係執行公義,佢哋同破壞環境嗰啲人一樣抵死!」稀愛變得歇斯底里,阿旻知道不能再糾纏在這個問題上,否則只會令這得來不易的「友誼」瞬間消失。

「咁你覺得點解死者啲內臟會唔見晒?我覺得係溶咗,你覺得呢?」阿旻試圖向眼前的天才尋求答案。

「溶咗?你點聯想到?」稀愛無視提問,直接問自己想知答案的問題。

「屍體無表面傷口,唯一諗到嘅可能性唔係嘔咗出嚟,就係溶咗變咗灘水流晒出嚟。相比之下,溶咗好似make sense啲。」阿旻解釋道。

稀愛點點頭,沒有再回話,現場只剩下兩人的進食聲。

良久,阿旻忍不住又問:「對於兇手嘅行兇目標,你又有咩睇法?你認為係咪真係破壞環境咁簡單?定只係巧合,背後有其他被忽略咗嘅原因?」

稀愛斬釘截鐵,十分肯定地答:「就係咁簡單。」

「咁你覺得邊個係兇手下個目標?」阿旻又再問。

「邊個破壞環境,邊個就有機會係下個目標。」稀愛的言談中總帶點殺意。

看到稀愛快要殺人一樣,阿旻一時間也給不出反應,現場又陷入了沉默。

「你……」想不到這次是由稀愛打破沉默:「點解要一直煩……撩我?」

「哦,哈哈,因為覺得你好叻好型囉,無一個老師夠你叻喎,我覺得喺你身上一定有好多得着。」阿旻笑着說。

「無聊!」想不到真心的分享,會換來稀愛如此冷漠的回答:「果然係小朋友,諗嘢咁幼稚,同你哋真係溝通唔到。」

阿旻分不清這是傲嬌還是心底話,只是這句話後,整個午膳時間,她都再沒有聽到稀愛的聲音了。

回到課室,稀愛又沉醉於她自己的網上世界,她要找出那些環保人士、保育團體也屈服的原因。可惜的是,她找不到任何有可能的原因,反而讓她找到了一條陳年的訪問片段。受訪者為該飲食集團的創辦人Chris,只是當時相貌更年輕、稚氣未脫。整個訪問片段都在他的辦公室內拍攝,主要是圍繞他的創業理念進行採訪,沒有任何對於環保議題的描述。但真正吸引稀愛的是他身後的印記,是一個地球,下面有一個「M」字,而「M」字中間的「V」拉長變成「Y」。

「呢個logo好面善,但又好似有啲唔同,究竟喺邊度見過呢?」稀愛在腦海中搜索那微小的片段,但失敗:「算喇,諗唔到,不過都無咩所謂,輿論反轉都洗唔走佢破壞地球嘅事實,都係抵死㗎喇。」

「今日喺週會,最後兩堂唔駛上,大家執埋書包落禮堂。」老師簡單一句,換來全班同學的歡呼,除了稀愛。

「嘖!又週會?無聊,每次都係嘥時間聽廢話。」稀愛邊碎碎念邊背起書包。

每次週會,校長都會用那沉穩平淡的聲音發表冗長且沉悶的演講,台下的同學每次都聽得出神,是真的「出神」了,因為魂魄已經飛走,靈魂被校長完美超渡。

然而,這次的週會與之前的不一樣,有別於以往校長的冗長發言,這次直接以話劇開場,主演的是學校的話劇團,演出的劇目是學校戲劇節的參賽作品,是一套黑色幽默的荒誕劇,內容講述一名臨時演員,如何運用自己的演技,洗脫自己的殺人嫌疑。

這套劇在稀愛眼中劣評如潮:殺人手法不合邏輯、脫罪理由牽強、演員演技稚嫩、舞台設計簡陋、高潮反轉位落差小。唯一能令她留下印象的是那個開放式結局,主角究竟有罪還是無罪,有罪的話是甚麼罪?無罪的話是甚麼原因?每個觀眾都有自己的解讀。

而以稀愛的解讀,答案是無罪。無人證和物證能證明真正行兇的是誰,而且社會輿論認為兇手另有其人,最關鍵的是假如主角是兇手,其動機背後也有偉大的理由支持。

「無錯,只要支持的人夠多,理由夠充份同偉大,所有嘢都會變成啱。」這個想法深深植入了稀愛的腦內:「而家輿論傾斜咗去飲食集團嗰面,佢就變咗做啱。輿論一日唔反轉,一日都唔會行使到正義。」

「稀愛,」離開學校的路上,阿旻又一次出現:「啱啱好難得見你專心唔㩒電話,你覺得個主角有無罪?」

「煩!你係咪m底㗎?咪煩我!太幼稚,我同你哋相處唔到,返學真係好煩!」稀愛答非所問,加快步伐離開,只餘下阿旻在原地。

不過,被甩在原地的阿旻卻很高興,因為她察覺到稀愛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聽日見!」阿旻對逐漸遠去的身影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