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版係我哋嘅

在未有網媒前,紙媒曾經盛極一時。雖然紙媒報道的是過去的事,但依然足夠與報道每日即時新聞的電台和電視台分庭抗禮。當時,市面上的紙媒多如繁星,大大小小的報紙及雜誌均想在市場上分一杯羹,於是部份出紙量低的紙媒為求生存,又演變成只報特定主題的報章刊物。這些報館規模雖小,但想報道真相的熾熱之心和強大的執念與其他大規模的無異,這就是當時傳媒的風骨,亦是他們一直引以為傲、被視作第四權的原因。

「阿詹,我哋咁做得唔得㗎?會唔會被人拉㗎?」瘦得像枯枝的OK擔心地問。

充滿鬥志的雙眼燃燒着熊熊大火,阿詹堅定地對OK說:「OK喎OK,我哋係揭露真相、為社會公義發聲嘅傳媒,做緊嘅係好事,問心無愧,唔會有問題。」語畢豎起大姆指對着OK。

「話係咁話,但我哋始終係偷拍……」OK還是有點擔心。

「OK,你記唔記得我哋同老總撐到行嗰時講過咩?難得佢畀一星期我哋證明自己能力,我真係好想同你一齊做到成績,證明到我哋有料,再一齊轉去方向做。你都唔想好似啲老屎忽咁喺度養老就一世㗎!我哋啱啱入行,幾時坐得到老?」阿詹滿腔熱誠地鼓勵道。

OK面有難色地點頭,他心裏的天使與魔鬼還在開會,未有共識。阿詹沒有再游說,因為他知道OK骨子裏都想出人頭地,所以會跟自己一起去闖。

「記住,我哋今日嘅身份係清潔工,我哋只係嚟『清潔』。」阿詹最後提醒OK。

阿詹和OK今次的目標是一個教會,這個教會是有名的富人教會,教友非富則貴,而且遍佈全球,雖然人數不多,但全都是有財有勢,據說影響力足以影響半個地球。

「呢個就係我哋事業嘅起點。」阿詹握緊掃帚站在教會門前,在馬賽克玻璃窗裝飾之下,教會透射出一絲絲莊嚴感。工頭大力叩門,厚實的木門隨即發出深沉的「咚」聲作回應。

「吱……」門骹發出刺耳的聲,大門徐徐打開,開門的是一個少女。

工頭有禮地鞠躬說:「教主,今日有兩個新仔,如果佢哋有做得唔好嘅地方,即管開口。」

教主露出極具親和力的笑容說:「無事,你幫咗我哋教會咁耐,我信你,你哋慢慢。」語畢便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阿詹對OK打了一個眼色便開始工作。兩人勤勤懇懇地清潔禮拜堂,發現這裏異常乾淨,沒有任何垃圾;之後他們再清潔告解室,也是光潔如新,鮮有使用痕跡;接着到洗手間,也只有女洗手間有少許垃圾。

地下清潔完後便到一樓,亦即是教主的辦公室所在之地,是阿詹和OK這次調查的重點,可是教主只容許工頭親自打掃,其餘的人一概不能接近。

「好怪,真係好怪。」阿詹輕聲問OK:「邊會有教堂咁乾淨,基本上一啲垃圾都無。一係啲教友真係好有質素,一係就根本無咩人嚟崇拜、上主日學,你點睇?」

OK拍一拍胸口道:「我都覺得有啲奇怪,但聽講啲教友都係有錢人,可能真係有素養啲呢!不過我都影低晒。」

「Good job!」阿詹給了OK一個讚好的姆指,然後提出另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點入去?入面先有我哋想要嘅答案。」

OK把耳朵貼上門,但只聽到吸塵機的聲音。聽了一會後,他對阿詹說:「我哋詐傻扮懵,直接入去,我懷疑入面無人,不過一定要靜同快。」

阿詹一臉難以置信,明明傳來嘈吵的吸塵機聲音,怎可能沒有人?不過既然已經來了,總不可能空手而回,況且誤闖可能只是捱一頓罵而已,退一萬步來說,最差的情況也只是被解僱,但這也沒問題,反正這只是假的工作,本來也打算取材後便辭職。衡量過得失後,他倆最後決定硬闖。

阿詹緊握門把,額角冒出了一滴豆大的汗珠,一扭,門沒有上鎖。他吞了一大口口水,轉頭對OK說:「準備定影相。」OK示意「OK」,也吞了一大口口水。

阿詹輕輕推開門,裏面正如OK所說空無一人,他倆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翻找文件,全都拍過一遍,又把房間各處也拍下,然後便離開。

「你唔會走得甩!」一把女聲從阿詹和OK背後大喊,嚇得他們站在原地不敢動彈,連忙解釋,為自己闖進辦公室而開脫。

「我哋清潔完地下上嚟清潔咋,乜都唔知㗎……」阿詹說。

「係呀係呀,我哋都係普通清潔,無做啲乜。」OK也附和。

「今次我哋證據確鑿,你唔駛旨意好似之前咁走得甩,我返唔到去都一樣夠證據鋤得入你!」女聲又開口道。

阿詹和OK意識到這說話未必是針對他們,於是數三聲齊齊轉身,果然身後空無一人。

「機會嚟喇OK,我哋今次執到寶,有大單嘢。」阿詹興奮地說,然後朝音源走去。

OK拉着阿詹,擔心地說:「好危險,我哋走喇,一陣牽連埋我哋就死,我哋走出去再報警。」

阿詹搖搖地,雙眼發光地道:「今次係我哋發圍嘅機會,係獨家猛料呀,你諗吓聽日頭條,『邪教大魔頭被捕 藍海會末日 最大跨國犯罪集團遭瓦解』,幾咁型,普立茲獎都有得我哋拎呀!」

「都啱嘅……啱啱入行做到記者,廿幾歲仔就拎普立茲,係型嘅。」OK被阿詹說服,但心底還是害怕,一步一驚心地跟在阿詹身後。

聲音是從一個豎立的巨大十字架下面傳來的,阿詹上下左右檢查十字架,就是找不到任何機關,正一籌莫展之時,OK推開他,雙手抱着十字架,輕鬆抱起了它。

「其實佢好輕,裝假狗,唔係實木。」OK搶先輕描淡寫地解釋,阿詹張口造了一個「噢」的口型後,便沿着樓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你以為你一個PC仔就可以拉到我?你唔係唔知政府高層有幾多我嘅人啩?」教主趾高氣揚地說。

「你錯喇,我唔係PC,我係ICAC。同你有關連嘅人我哋都已經掌握晒證據,估計而家已經全部請晒返去飲緊咖啡,你今次走唔甩,投降喇!」工頭,不,是偽裝工頭的ICAC女探員以勝利者的姿態說,但諷刺的是她正被綁在十字架上。

阿詹對OK使了一個眼色,這珍貴的鏡頭立即儲存到OK的針孔攝錄機內,同時阿詹亦用錄音筆錄下了她們之間的對話。

「捉晒?咁……咁即係我呢鋪玩完?」教主大驚,跪在地上驚慌地喊:「唔好呀!代代相傳到我呢代,唔可以無㗎!」

女探員命令道:「你快啲放咗我,跟我返去接受法律制裁。只要十點,我班手足都仲未見到我出去,就會成隊人衝入嚟,你點都走唔甩。而家跟我走都仲可以體體面面。」

「唔好呀……唔好呀……」教主大喊,然後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越笑越狂妄,站起來對女探員說:「你唔係真係以為我驚呀?政府做嘢都要睇我頭,你區區一隻螻蟻,我駛驚?唔好笑大我個口,我而家捽死你都仲得。」

OK見事情已經超出他們能控制的範圍,拉着阿詹打算離開然後報警。然而阿詹卻不認同:「你同我都知呢個藍海會係幾咁無法無天,所以先會以佢作為我哋揚名立萬嘅起點。你都知報警無用㗎,我哋而家難得可以親手揭發呢度嘅黑幕成為英雄,唔係縮呀?」

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樓梯傳來清脆的「噠、噠、噠……」教主立即轉頭盯着樓梯,嘴角翹起,陰森地道:「原來仲有老鼠。」

教主走到樓梯前,阿詹和OK已經離開了,只餘下數粒散落在地的佛珠。教主沒有再追,她回到女探員前,拿着一粒佛珠說:「睇嚟你啲人都唔想救你。」

女探員沒有回應,因為她知道佛珠的擁有人並非她的同事,而是其他人。若果她說出真相,那佛珠擁有人便有危險,為免牽連到無辜人士,她選擇沉默。

教主看到女探員沒有回應,更得意地說:「我都講咗,成個政府都唔敢郁我,所以你已經成為咗棄子,認命啦。」語畢,教主拿出匕首,朝女探員的心臟刺去,女探員始終沒哼一聲,堅強地死了,而在死前的一刻,她的心也沒有動搖過,始終堅信同袍會前來。

至於阿詹和OK,此刻的他們已經身處教會外,驚惶失措、上氣不接下氣,但危機還未解除,很快便有一個自稱警察的人上前問話:「你哋兩個喺度做乜?喺藍海會出嚟,係咪藍海會教徒?拎身份證出嚟。」

OK嚇得連忙否認,拿出針孔攝錄機打算舉報,但阿詹及時制止了他,並問:「你話你係警察啫,我點知係咪真,有無委任證睇吓?」

該警察向阿詹和OK展示了委任證,然後再追問:「你哋咁急走出嚟,入面係咪發生咗咩事?」

OK想開口回答時,阿詹又制止了他,再問:「阿劉Sir,我點知你係咪藍海會啲人,我唔會中計。」

「你哋入去做清潔㗎嘛,係咪?個工頭係女人嚟,係我老婆,我哋條線放咗好耐,目的就係捉藍海會個教主,咁你話我會唔會係藍海會嘅人?」劉Sir氣急敗壞地解釋。

「哎呀,你唔好阻住,我哋本身潛入去係想揾藍海會啲官商勾結、販賣土地嘅罪證,」OK推開阿詹,交出針孔攝錄機並說:「點知影到仲爆嘅嘢,個Madam有危險,呢啲係證據,你哋快啲入去救佢。」

劉Sir一聽極為緊張,接過針孔攝錄機後立即帶隊衝進教會,然而卻找不到女探員,只有教主獨自坐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教主看到劉Sir還裝作大吃一驚,問發生了甚麼事。

「你唔好扮嘢,你收埋咗藹文喺邊度?」劉Sir怒吼。

教主一臉迷茫,反問:「咩藹文?我呢度得經文。」

劉Sir一聽怒火中燒,單手揪住教主的衣領,同時拳頭已經拉弓準備好,幸好旁邊的警員及時拉住他,否則便一拳打在教主的臉上。

教主整理好衣服後,得戚地說:「阿Sir,我一向警民合作,你想要咩文都好,有嘅我一定會畀你,但你話藹文,我就真係無。」

就在此時,一個黑影在馬賽克窗外墮下,墮地一刻還清楚聽到一聲悶響。劉Sir下意識認為黑影就是女探員,亦即是他的妻子藹文,他失心瘋般狂奔出去,跑到黑影墮下的地點,熟悉的臉映入眼瞼,眼淚忍不住也停不住。他望向教會屋頂,那個她掉下來的地方,竟有一個黑衣人詭異地笑着,手拿匕首朝他揮手,然後一下信仰之躍,正正跌在劉Sir旁邊,頭先着地,血漿腦漿橫飛,濺得他滿身都是。

劉Sir親睹這一幕整個人都瘋了,雙眼佈滿血絲,不斷捶打兇手屍體的心臟,美其名是施行急救做心外壓,但更真實的原因是發洩自己的怒氣、渲洩自己的悲痛。然而,劉Sir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只是教主慣常的手法,這人只不過是代罪羔羊罷了,但由於兇手身上的自白書,加上上頭的施壓,這宗謀殺案又會是另一單草草了事、真相被埋沒的案件。

相比起警察,傳媒的作用更加大。那段作為重要證據的偷拍片段,劉Sir在同日已經複製好後交還給OK,還叮囑:「單case我估都好大機會同之前嘅case一樣象徵式查吓就close file,所以要靠你哋幫手製造輿論,逼政府逼警隊認真去查,記住一定要報。入面嘅嘢我copy咗,唔該晒你哋。」

以身犯險獲得「猛料」的阿詹和OK,不必劉Sir多說也決定向總編爭取頭版,將經過完整報道出來,還雄心壯志要製作一個為期數日的專題,將過往涉及藍海會的案件重新報道一次,並列出當中的疑點,務求令市民關注這一系列的案件,引發討論並產生輿論,逼使政府認真對待,將藍海會教主繩之於法。

「好!夠爆!今次最少都要出五十萬,唔係,應該八十萬紙先夠。我都話一向睇好你兩個,之前唔係我激起你哋鬥志,邊有咁嘅猛料?頭版一於交畀你哋,專題報道都交畀你哋,今個星期嘅頭版都係你哋!」總編爽快地答應,順利得令阿詹和OK懷疑是不是在作夢。

「雖然好快,但都係我哋爭取返嚟先有,我諗我哋破咗新聞界最快有頭版紀錄。」阿詹手臂輕輕撞了一下OK,興奮地道。

「係,第一份頭版,一定要裱起佢。」OK亦都滿心期待、雙眼發光。

兩人全日埋頭苦幹,原稿改完又改,終於在傍晚將稿件呈上去校對及排版。

「你哋返屋企唞吓先,今日都攰。」總編體諒地說。

兩人聽話下班,並相約明早於附近報攤買人生首次頭版報道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