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漢,爸媽就只有我一個兒子,我是老大,以後三個都是妹妹。母親說生了我之後,父親認為他倆生男孩沒問題,覺得以後還會多一個男的,所以即使生活環境不好,還是生了一個又一個,到老么出世時,母親幾乎流血不止,一條命差點就送在產房裡面,父親才罷了這條心。但我知道他其實還有點不甘,因為後來我從他的一個同事口中,知道他曾經偷偷去算命,那個師傅說他命該有兩子,他到老了,還在想這件事,覺得再生的話,一定是個男生。

可能是這個原故,他六十歲大壽之後第二天,跟我母親提出離婚,他說在大陸跟一個女人好了幾年。母親哭了很久,說過去了就算,以後就別跟那個女人見面了。
父親平靜地回應:「個仔都三歲啦,點唔見?」
我不知道他是為了那個兒子才跟母親離婚,還是那個女人需要一個名份?在這件事上,我沒有太責怪自己的父親,可能在處理感情同家庭這兩回事上,我倆都是輸家。

父親年輕時是汽水廠工人,有時他會帶我回工廠玩,他會替我開一支汽水,然後叫我乖乖地同其他小朋友玩,他就跟幾個同事玩啤牌賭錢。如果到他接我時是笑的話,就代表他贏了錢,會帶我們出街吃他最愛的潮洲凍蟹,相反他沒怎樣說話的話就是輸了錢,會直接回家叫母親煲飯。有次他輸了錢,回到家時母親問起錢的事,兩人就嘈了一大場,我們四兄妹嚇得走出走廊,只聽到父親鬧得很大聲說了很多粗口,母親哭得很厲害,後來父親叫我們回家,我看見母親一邊臉紅腫了一大片,她之後整整一星期沒有出過街。

我沒有讀書的心思,想跟父親到汽水廠打工,怎知汽水廠倒閉,父親領了一筆遣散費,但很快又輸清了。後來他只是有一天沒一天的做些搬運跟車之類的工作,等到老么阿嫻四年班時,母親也去了酒樓推點心車,一家人有一天過一天。
妹妹們最期待母親下班時帶回一些點心給她們吃,大妹阿美愛芝麻卷,二妹阿翠愛蛋散,這兩種甜點易帶,但阿嫻愛蝦餃,這種價錢貴,酒樓不准「打貓」,母親沒法拿回家,就用其它點心代替,但每次阿嫻都失望。有次母親帶了四粒蝦餃回來,說阿嫻可以吃兩粒,她看見很開心,捧上手當寶貝來品嘗,阿嫻問以後也有嗎?母親說:「以後考試有一百分先有。」,我知道這些蝦餃是母親自己用錢買的。

我在報紙找到一份洗衣工場的工作,雖然在屯門,離家有點遠,但包兩餐,人工也不錯,於是去試試。但我勉強做了一天已經不打算再回去,工作太辛苦跟本不適合我。後來有個朋友介紹我去夜總會當侍應,他說試過一晚收貼士也收了幾百元,這些錢很易賺,我於是跟他去上班,就在那裡我認識人生第一個女人阿霞。

阿霞是夜總會的小姐,但外表不怎樣漂亮,還有點哨牙,燈光暗的話還可以騙得了男人,但通常跟她好過一次的都不會再找她,所以她經常留在休息室等生客上門。做侍應的靠大客的貼士打賞,所以大部份侍應對阿霞也很冷淡,我初來報到,紅牌阿姐輪不到我招呼,便開始跟阿霞熟絡。我問阿霞怎會做了這行,她說個個女人都想做千金小姐,有那個天生想做舞小姐?我就沒有再問這個問題。有晚她遇上個爛醉差佬,差佬一巴掌打了她臉頰一下,就像我母親當年的臉般紅腫,她躲進休息室哭了很久,我問她要藥油嗎?她哭着臉問我:「我真係好醜樣咩?」
「唔係!」
「講真呀!」
「都話唔係。」
她伏在我胸口繼續哭,那晚我倆一起睡了。

我跟阿霞在油麻地租了間天台屋住,幾個月後,她說有了BB,我遲遲不懂反應,她問我怎樣?我說不知道,根本沒打算過養小孩。她沒有再說話,幾天後她請了病假沒去上班,我問有那裡不舒服,她說:「個BB我落左。」

我留下了千多元給她之後搬離開了那間天台屋,也辭去了夜總會的工作,阿榮哥介紹我去旅行社做領隊,榮哥是我在夜總會工作時認識,他開了間中型規模的旅行社,專走東南亞線。那個時候去旅遊是新興玩意,可以出埠的都是有閒錢的人,就這樣我開始了領隊工作,算是第一代香港領隊,一切都是一邊問一邊學的,有問題也沒有人可以幫你,出門在外就唯有靠那邊的接待公司,就這樣,我認識了人生第二個女人阿月。

阿月是泰國二代華僑,父親早年避日本仔坐船去到曼谷生活,靠賣一些粉麵養活了一家人。阿月肯讀書,升上了曼谷的大學,但三十幾年前泰國經濟還很差,大學生可以做百貨公司售貨已經不錯,她覺得將來旅遊業會很發達所以開了間接待公司,專門跟香港旅行社合作。
她是我初初接觸的泰國當地人,我也是她首次接觸的香港人,我倆一開始就很多話題,她笑起來很好看,有點泰國人的溫軟內向,也帶點華人的健談開朗。有次我沒有帶團,一個人去了泰國找她,她一見我就很緊張地問是有甚麼大問題嗎?
我說:「我喜歡了個泰國女孩,想她做我女朋友。」
她一聽就知我說甚麼了,但還是拒絕了我,因為她父親覺得香港男仔古惑花心,可能看太多當年的港產片吧!對付這樣的父母我也有辦法,當時泰國還是很落後,所以我每次帶團都會買些新款電器送去她的家,她的弟妹見到我都好像見到聖誕老人一樣,過了幾次之後,她父親終於肯讓阿月跟我拍拖,很快便問我結婚的事。

我愛阿月,沒多想就在泰國辦了喜酒算是做了她的老公,我帶她回過香港一次,父母妹妹都喜歡她,但那時我的事業才起步,沒能力買間屋讓她不工作在香港住下來。於是雖然我倆名義上是夫妻,但她還是住在泰國繼續她的工作,而我則仍然兩邊飛,一直沒有將註冊的事放心上。就這樣過了一年,阿月在泰國生了國輝,是個男孩,後來又生了個女的,叫詩詩。兩個小孩都在外家生活,阿月覺得香港教育較好,將來在香港生活比較有前途,我說幾年後可以買間屋讓她們三人去香港住,阿月很開心,她就是如此容易滿足,覺得我夠愛她就甚麼都可以。
可以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後來我在行內吃香了,收入多了,很多泰國的接待都想巴結我,就這樣我跟另一個泰國女孩攪上了。那時候覺得男人風流一下很平常,有錢不花白不花,還在曼谷買一間屋養起小老婆,她是我第三個女人,叫媚媚,十八歲的泰國姑娘,女孩年輕就甚麼都好,我已經忘了還有個家,還有老婆仔女,有時想一下自己根本沒有註冊,法律上還是單身,道德上就容易過了。

媚媚去了阿月的接待公司說了我們的事,阿月哭着問我想怎樣?我說甚麼怎樣?這樣不好嗎?
阿月要跟我分開,但法律上我們根本沒有關係,一切省事,只是一對仔女比較麻煩。
「國輝跟你返香港,詩詩跟我。」這是阿月提出的方法,我倒沒所謂,就帶國輝回香港交母親照顧。
後來香港開了幾間大的旅行社,生意一下子緊張起來,阿月的接待公司則越做越大,成了行內一哥。那邊的行家知道我跟阿月的事,怕得罪她所以不敢跟我來往,這令我這些年在泰國經營的事業幾乎一下子清袋,媚媚亦因為這樣離開了我,她走前還問我要了幾萬元,說就當是那幾年陪我睡覺的錢。

回來香港後,正值金融股市的黃金時代,隨便買一隻都會升,一下子變百萬富翁的人通街都是。我也學人炒股票,將幾年賺來的錢全押在股票上,不消幾個月便翻了幾倍。有錢就有女人,我認識了一個開時裝店的老闆,她是我第四個女人,叫Betty,人稱陳太。

無錯,她是個有夫之婦,老公開一間製衣廠,剛好開始在內地設廠,經常不在香港,這令到我們有了機會。Betty雖然三十幾歲,但風韻猶存,完全沒有老態,經歷過媚媚之後,我也不喜歡太年輕的,反而覺得Betty這類型事業女性適合自己。

她身材保養好,也很懂營商之道,覺得我這樣炒股終歸不長遠,倒不如投資地產,她看好當時還在起步的國內樓市。

「信我,大陸的有錢人,不出十年一定多過香港。」她點一口煙後說。
我當時不相信她這句話,但內地樓便宜,香港買幾百呎的價錢,在大陸可以買House,也跟她投資了不少,開始時的確是賺了少許,於是將股市賺到的全交給她投進大陸地產。

後來我們的事被她老公發現,她要跟我分手,我說分就分吧!但攪地產的錢怎分法?
「無啦!」她兩個字交待。
「乜嘢無呀,我俾左幾百萬妳,妳話去投資!」
「個發展商俾人告貪污,下個月都打靶啦,d錢無哂。」
我當時就想一巴掌打死她,對她的說話半信半疑,後來我才知道她用這個方法騙了幾個男人的錢,到我想找她算帳時,她已經不知所蹤。

我打算重操故業,在股市賺回失去的錢,但很快遇上股災,還欠下銀行一筆巨款。那個時候國輝才十歲,我不知如何撫育他成人,試過找阿月,但她不肯聽我電話,我只好將僅餘的幾千元交到妹妹阿美手上,說:「就當阿哥求妳,當國輝係妳自己生嘅,養大佢。」

我避債逃往大陸,經朋友介紹做過酒樓、卡啦OK、骨場、羊肉店,十幾年間做過很多工作,但每一份都因為跟國內的同事夾不來而辭職。

幾年前,我找到一份導遊工作,接待香港旅客,都是帶他們看看名勝,然後主要介紹一些土產之類,收入還可以,自己一個人生活不成問題。

今天,我接待了一團由泰國來的旅行團,老闆說泰國人現在賺到了肯花費,這個團是一個大老闆請了全公司的員工來的,記得帶他們買些貴價特產。
我一看團員名單,看到了阿月與詩詩的名字,原來詩詩已經十八歲,一時激動得不懂反應,反反複複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漢,真係你?」是阿月的聲音,我應聲望過去,只覺流水逝去無痕,一切人面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