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彩霞,有一個弟弟,父親在馬場工作,以前英殖年代很多上司都是外國人,但他只上過幾年學,連中文都認得少更莫說英文,在工作上自然比別人吃虧的多,也受了不少氣。所以他一直很認真我們的學業,要我倆姐弟認真讀好書,他常說:「唔讀書連乞食都輸蝕過人」。但可惜我們天生都不是讀書的料,我一打開書一顆心就自然飄到九里之外,弟弟比我還差,從來一篇課文永遠默寫不來,字寫得東拉西倒的,父親打都打到藤條斷幾條還是沒改善,母親聽一些八婆說弟弟可能撞了邪,求符水都試過了還是一樣,直至拉扯上了中學,才知道他這種叫讀寫障礙,年紀少還有得醫,到了中學算成定局了。

父親不信甚麼障礙,只覺得弟弟不肯用功,相信棒下出狀元,結果弟弟被他打出了家門,十五歲已經在外面做些散工養自己,有時沒錢用會偷偷找母親要幾百元開飯,父親知道了又對母親動手動腳,家裡總是哭哭鬧鬧。在這種家庭下生活,有能力都想離開,後來有個同學問我要不要學美容,在外面租個天台屋一起住,我二話不說就應承了,那年我十七歲,還拿着一張兒童身份證。

我學師的地方在旺角,住的地方在深水埗,那美容院在一座商業大廈內,老闆是個刻薄的中年女人,早上十時開工,晚上十時收工,掃地抹窗洗毛巾都是我的工作,還未說有客人的時候要跟頭跟尾幫工賣貨,「吃飯要快、傳單要派、唔想做就講Bye Bye」這是我們幾個女孩常常拿來開玩笑的。

認識可樂因為他送貨到我的公司,起初他是想追另一個女孩美寶的,但美寶嫌他窮,卻又想在他身上拿着數,吃飯看戲買手袋坐的士都是可樂付錢的,但美寶人前人後都沒承認過可樂是她男朋友,更說:「佢自己都照下塊鏡先,我肯同佢食下飯算佢中左頭獎啦!唔係食餐飯就要上床呀嘛!」
有次可樂很緊張的上來找美寶,但美寶已經辭職了,他問我有辦法找她嗎?我說跟她本來就不算熟。原來美寶之前問他想不想租間屋跟她同居,想的話就要他出裝修費,可樂就問財務公司借了二十萬給美寶,結果美寶一收到錢就失蹤,連電話都取消了。
「我其實仲問阿爸借左五萬銀,我話當係借俾我結婚,佢仲問幾時帶個女仔俾佢見下,依家……」
我之前對這個可樂其實沒有好感,覺得他又蠢又沒有用,但在那一刻,我竟也對他起了同情心,他工作上算是很勤力的,對人又有禮貌,比起其他送貨佬來說,他也算斯文靚仔。

可能日久見人心,幾個月後我開始對他產生好感,一天他送貨上來時,我問他財務那邊怎樣,他說慢慢還總會還清的,但有件事卻不知怎算?
「還有甚麼事?」我緊張的問。
「我阿爸仲問緊我幾時個帶個女朋友俾佢見?」
女人直覺很準,我知道他對我有意思。

就這樣,我當幫下佢之下,跟他回家吃了一餐飯,那一桌家庭飯,令我想起自己的家,很久沒有吃過這種會笑住吃的家庭飯了,在離開之時,我想到不知何時才可以再有這機會,鼻子一酸,一泡眼淚就流下來。
「妳……妳點呀?」可樂問。
「無,諗起煲青紅蘿蔔豬骨湯。」我說。
就這樣,我們開始一起。

那天,一個熟客突然問我是找那個化妝師化妝的?我說那有錢找化妝師!我都是每天自己替自己化妝的。
「真係?好好睇呀,妳學過?」她問。
我說沒學過,但看雜誌見到潮流興的就自己試一下,也試過幫朋友化妝。那熟客聽後問我可以幫她化妝嗎?因為她要嫁女,卻找不到合心水的化妝師。
就因為那次機會,熟客的化妝得來很多好評,她的朋友也開始找我幫手化妝,而我亦開始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的天份,閒來會接一些新娘化妝的工作,也開始積累了一班熟客。後來化妝工作多了,便把心一橫辭了美容院的工作,去韓國上了一個正統的化妝班,回來之後,開了一間小小的化妝室當起了老闆娘。

而我亦沒有看錯阿樂,他工作很勤力,那筆數很快還清了。他開始供養一輛貨車自己接單自己做送貨生意,我們一起這幾年開始存了點錢,可樂用綠表抽了間居屋,打算待我們結婚後跟他父母一起住。

在我們結婚前的一個月,我說要開始派帖給親戚朋友了,可樂問可以取消婚禮嗎?
他駕着貨車載我到海運大廈停車場,我望着對面海的中國銀行聽他說,在大約一年前,美寶突然出現並找上他,她說很對他不起又說父母欠債還不起才想到這個蠢方法,她說是真心愛可樂的,她是怕沒面目見面才不敢見他,希望可樂可以原諒她。
「佢有左我BB,就生得。」他低聲說。
我的淚水不受控地流了一臉,我想狠狠的打死這個男人,更想一刀一刀插死那個美寶,但可以嗎?有BB了!他們才是一家人啦!我是甚麼?
「個BB……我可以做BB媽媽架!」我都不知道自己說甚麼了。
「下?」
「美寶唔係真心愛你架!」我失控地叫出來:「你剩係要BB,我地一樣可以結婚,我Ok架!」
「彩霞!」可樂下車走到很遠,我獨自坐在車內望着港島那一閃一閃的燈光,被我的淚水反射得格外好看。

兩星期後,美寶挺着個大肚跟可樂結婚,正如所有人所料,BB出世後不久,美寶又走了。後來可樂找過我很多次,我都沒理他,連他的父母都來找我,我只是聽了一次他媽媽的電話,我說:「伯母,女人一世人蠢喺一個男人身上一次就夠啦!」

這天,我替一位很漂亮的新娘化妝,新郎是個外國人,他猛讚新娘「Beautiful、Beautiful」,我都不知道是否讚我的化妝。一對新人很合襯地站在台上,我望着那些閃光燈一閃一閃,突然想起那夜燈火,從未如此燦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