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乘站的平行線〉
「我哋明明每日都撞見,但一離不開條月台界線。」
我同佢係同班車嘅「車友」。每日放工六點幾,喺金鐘站港島綫轉荃灣綫嗰個逼到仆街嘅月台,我哋總係企喺同一條黃線後面等車。第一個月,我哋會相視一笑;第三個月,我哋會順手幫對方擋一擋推擠嘅人群。有次佢耳機跌咗,我幫佢拾返,佢問咗我名,大家仲互加咗 IG。
但咁就完咗。
我哋喺 IG 睇盡對方嘅生活——我知道佢深夜落 Bar 飲酒係因為失戀,佢知道我加班到三點係因為比老闆鬧。但我哋喺月台見面嗰陣,永遠只會寒暄兩句「好逼喎」、「放工啦?」。明明近到可以聞到佢身上嘅香水味,但大家心裏面都有一道盲區:我哋好驚破壞呢種「剛剛好」嘅距離。
最後佢換咗工作地點,無再喺金鐘出現。我哋嘅對話,永遠停留喺 IG 嗰句「下星期有空飲杯嘢?」,而我跟本無覆。
〈對面街嘅煙味〉
「我知道你最香嘅煙味,但唔知道你叫咩名。」
我喺中環一間 Ig Agency 做 Planner,壓力大到要靠食煙維生。每日下個三點半,我都會去樓下後巷食支煙。嗰度永遠有另一個做 Finance 嘅男仔,著住好乾淨嘅西裝,一樣喺度吞雲吐霧。
我哋無講過一句話,但有種奇怪嘅默契。佢火機無油,我會遞個火過去;我食到最後一支,佢會默默將佢包萬寶路推過嚟。嗰十分鐘,我哋好似係全中環最了解對方孤獨嘅人。
直到有日,我見到佢同個著得好高貴嘅女仔喺置地廣場行街,佢牽住嗰個女仔嘅手,笑得好溫柔,身上完全無煙味。我先發現,我以為嘅「親密」,只係佢放鬆時嘅盲區。我見過佢最頹廢、最真實嘅一面,但我根本無資格走進佢乾淨嘅世界。
〈深夜兩點嘅 Telegram〉
「喺網上我哋無話不談,喺線下我哋只係路人。」
我同佢係喺 Telegram 嘅 Anonymous Chat 認識嘅。一開始大家只係講廢話,後來演變成每日深夜兩點嘅心事熱線。我哋講過童年創傷、講過對愛情的絕望,我甚至覺得佢係全世界最懂我嘅人。
有一晚,我哋約咗喺旺角天橋見面。我企喺天橋上面,睇住對面行過嚟嘅男仔,拿住我哋約定嘅黑色外賣咖啡杯。
我哋擦身而過。那一刻,我突然後悔了。喺螢幕後面,我哋可以係靈魂伴侶;但喺真實世界,我睇住佢雙眼,見到嘅只係陌生人嘅防備。我最終冇叫住佢,只係傳咗個 Message 給佢:「我突然後悔咗,我哋不如留喺網上啦。」
佢覆咗我一個「好」字,隨後將 Account 刪除咗。我哋以為網絡縮短咗距離,其實只係將盲區藏喺螢幕後面。
〈最後一班紅VAN〉
「同一條路線,我哋坐喺前後排,但去緊唔同嘅終點。」
我同佢分咗手半年,但我哋仲係住喺同一區。
嗰晚凌晨一點,喺觀塘搭紅Van 返荃灣,我一上車就見到佢坐喺倒數第二排。我心跳漏咗一拍,默默坐咗喺佢前面那一排。車開得好快,窗外嘅燈光不斷倒退。
我透過後視鏡睇住佢。佢戴住耳機,望住窗外,眼神好攰。我伸手去口袋拿盒口香糖,好想遞一支過去,就像以前一樣。但我不敢。明明大家身體嘅距離只有幾十公分,但感情嘅盲區已經將我哋隔開到好似光年咁遠。
車到站,佢落車。我睇住佢走入夜色,最後我都無勇氣同佢講一句:「好久不見。」
〈雨天嘅共用傘〉
「我幫你遮雨,但你嘅心喺第個度。」
那天銅鑼灣落大雨,佢同男朋友鬧交,一個人站在 SOGO 門口喊。我係佢識咗五年嘅「好兄弟」,收到電話即刻拿住一把大傘趕過去。
我將傘撐喺佢頭頂,自己半個肩膀被雨淋濕晒。佢一邊哭,一邊跟我講佢男朋友有幾咁衰,講佢有幾愛佢。我靜靜地聽,輕輕拍住佢個背,心裡面痛到快要死掉。
我以為呢個時候嘅陪同可以換來一點點機會,直到佢男朋友打電話嚟,佢秒接,然後眼淚一收:「你喺邊呀?我過嚟搵你。」
佢轉頭同我講:「多謝你呀,我走先啦!」然後衝入雨中。我手持一把傘,卻永遠遮唔到佢心裡面個盲區——嗰度從來都沒有我嘅位置。
〈共享出租屋嘅隔音牆〉
「牆好薄,薄到聽得到呼吸;心好厚,厚到走唔進去。」
因為租金貴,我同一個女仔合租咗西營盤一個兩房單位。牆身好薄,我喺房度聽得到佢洗澡嘅水聲、聽得到佢講電話嘅笑聲,甚至聽得到佢深夜失眠嘅歎息。
我哋每日會一齊煮飯,會喺客廳睇 Netflix。有幾次,佢睇睇下電影睡着咗,頭輕輕靠喺我肩膀上。我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以為這就是某種曖昧。
直到有一晚,佢帶咗一個男仔返嚟。隔住嗰塊薄薄嘅牆,我聽住佢哋嘅歡笑聲,自己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原來我一直以為嘅「近」,只係空間上嘅錯覺。佢對我嘅好,只係對一個普通室友嘅禮貌。
〈冷氣房裏嘅熱咖啡〉
「我哋係最完美嘅工作搭檔,亦係最不可能嘅戀人。」
我同佢喺太古坊一間跨國公司做同一個 Project,整整三個月,每日一齊加班到深夜。我哋了解對方嘅飲食習慣、知道對方幾時會發脾氣、甚至唔洗講嘢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咩 Document。
在辦公室嘅冷氣房裡面,我哋互相扶持,像是一對老夫老妻。有一晚完 project,我哋喺露台飲 Beer,氣氛好到不得了。我看着佢嘅眼睛,差點就想說出:「不如我哋喺一齊啦。」
但佢突然開口:「多謝你呢三個月,如果無你,我可能已經同我老公離婚了。」
我把所有嘅話吞回肚子裡,笑住講:「講咩呀,大家咁熟。」有些盲區係職業同身份給予嘅,過咗界,連朋友都無得做。
〈遺失嘅半張電影票〉
「我買咗兩張飛,但你永遠只會出現喺我嘅回憶度。」
我有個壞習慣,買電影票永遠買兩張。即使我已經單身咗兩年。
那天喺 K11 睇《花樣年華》,我隔離個位係空嘅,我將外套放在上面。中途有一個女仔坐錯位,坐咗落去,佢發現之後向我道歉,準備起身。我突然講咗句:「唔緊要,你坐啦,無人嘅。」
電影播放完,我哋一齊落樓梯。佢問我:「你朋友臨時冇嚟呀?」我苦笑了一下:「係呀,佢走咗好耐了。」
佢愣了一下,眼神裡面閃過一絲理解與同情,但她沒有再深問。我哋喺門口道別,各走各路。我身邊個位置隨時可以有人坐落嚟,但我心裡面個盲區,永遠停留在嗰個再也回不來嘅人身上。
〈便利店嘅微波爐〉
「三分鐘嘅加熱時間,係我哋唯一嘅交集。」
我在深水埗一間 7-Eleven 做大夜班。每日凌晨三點,都會有一個著住睡衣嘅女仔嚟買意粉。
每次我幫佢把意粉放進微波爐,等待嘅那 180 秒,係我一天裏面最期待嘅時間。我哋會聊兩句:「今日好冷喎」、「又加班呀?」。我有時會偷偷喺佢嘅杯麵裏面多放一個溫泉蛋,佢會對我甜甜地笑。
我以為這是一種默契,直到有天晚上,兩個紋身男仔喺店門口騷擾佢,我衝出去幫佢擋,結果被人打倒在地。
佢扶起我,眼神裡面滿係愧疚,但更多係恐懼。第二天,佢再也沒有出現過。我以為自己係拯救佢嘅英雄,其實喺佢眼裏,我只係一個會帶來麻煩嘅便利店店員。我哋嘅世界,差距大到無法跨越。
〈海邊嘅失眠者〉
「我哋一齊睇過最美嘅日出,但太陽升起之後,我哋就要告別。」
那天晚上我失戀,一個人去西環碼頭吹海風。喺度我遇到另一個同樣失眠嘅女仔,佢坐在海邊喝啤酒,腳下堆滿咗煙頭。
我哋坐在海邊,喝住啤酒,講咗一整晚嘅心事。我哋向對方坦白咗自己最醜陋、最脆弱嘅一面,無任何隱瞞,因為我哋知道,過了今晚,大家誰也不認識誰。
清晨五點,太陽慢慢從海平面升起,天空變成粉紫色。好美。
佢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對我說:「多謝你陪伴咗我一晚,我心情好多了。」然後她轉身離開,連名字都沒有留落嚟。我哋喺黑夜裏擁抱咗對方嘅靈魂,但在白日之下,我哋只能繼續做回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