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光
一大早,警察總部門外堆滿了記者及好事之徒,他們都為同一件事而來。
未幾,一架黑色私家車駛至,傳媒立即蜂擁而上,警員也攔不住他們,馬路擠得水洩不通,車上的人只好較低窗對傳媒們說:「我哋會喺十點開記者會,到時你哋可以慢慢問。」
然而,傳媒又怎會乖乖就範?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圍繞的問題只有一個──凌晨的連環凶殺案。
「處長,點解你哋要揞埋件事?而家回應幾句先。」
「係咪因為想保住最安全城市個名?」
「案件詳情係點,可唔可以同大家簡單講吓?」
「市民有知情權,你哋咁揞埋件事,令到市民無得防範,同推啲市民去死無分別,你哋有咩回應?」
面對一連串的問題,警務處處長始終保持笑容說:「你哋咁樣會好危險,讓返條路出嚟先,一陣記者會見。」然後便把窗關上,同時,更多的警員從警署走出來攔住傳媒,好讓汽車能順利駛進停車場。
幾經辛苦,處長的車終於駛到停車場,擺脫煩人的傳媒,可以鬆一口氣做回自己。他板起臉直奔自己的辦公室,召來了副處長開會。
「成班廢柴,點解個垃圾youtuber會知?你哋點做嘢㗎?𢭃咁高人工,但叫你哋做少少嘢都搞到一鑊泡,你叫我點同局長同埋特首交代?」處長大發雷霆,對下屬破口大罵,下屬雖然感到委屈想反駁,可是薪金包含要受這些氣,所以他們也只能啞忍。
「一陣記者會點算?」處長抒發完悶氣後,稍為冷靜下來。
「份稿已經搞掂,另外都已經預備咗啲Q&A,你可以過一過目。」公共關係科的madam邊說邊遞上一疊印滿字的紙,續說:「我哋仲內定咗幾個官媒問問題帶風向,一定萬無一失。」
「另外仲會用場地限制原因,只安排聽話嘅傳媒入記者會,其餘嘅都一律拒之門外。」副處長說。
「做多咗喇,今次咁樣爆出嚟,我哋仲限啲人,佢哋實乘機大造文章,今次我哋應該要開誠布公,令佢哋心悦誠服,無得亂寫,維護返警隊聲譽。」處長握實拳頭說。
「處長英明。」眾人立即奉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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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有無收到風有個youtuber爆咗單case出嚟,搞到全城人心惶惶,阿sir成朝喺阿頂間房無出過嚟,我諗一定係因為呢件事,睇嚟凶多吉少。」隊中小滑頭鐘仔說,他最擅長打聽小道消息再誇大製造恐慌。
阿查淡定地說:「咪作大喇鐘仔,阿sir先入咗去十分鐘,加上佢哋同期,平時friend過打band,邊會有事。」說完後阿查不禁望向阿頂的房間,不安的姆指不自覺在扭動。
「一於咁話,下個禮拜六帶埋你個女嚟一齊BBQ,佢兩個好耐無見。」阿頂搭着劉sir的膊頭開懷大笑地說。
「好啊,到時見,佢知道實好開心。」劉sir也滿心歡喜地期待下星期六的到來,臉上掛着發自內心的笑容。
「嗱,都話,佢哋邊有嘢,鐘仔你咪作嘢喇。」阿查看到笑着走出來的劉sir立即鬆一口氣,推了鐘仔一下。
然而,劉sir下一秒便立即變臉,黑着臉對他的隊員說:「全部而家同我過會議室開會!」
鐘仔立即還擊,以口型對阿查說:「嗱,都話㗎啦。」
會議室內,劉sir對他小隊的六人說:「我諗你哋都知,因為有個youtuber爆料,我唔知佢啲料邊度嚟,我亦都唔打算捉鬼,總之而家上頭好緊張單case,要我哋兩星期內破案,大家手頭上嘅case放埋一邊先,專心搞好呢單,大家預咗嚟緊兩個星期無覺好瞓。」
會議室即時傳出哀號,只有阿查一人感到興奮。他入隊不算很久,尚未受到其他案件的摧殘,對這種只在螢幕上存在的情節覺得很新鮮以及期待。
「爆料嗰個真係要死全家,搞到我哋咁麻煩。」鐘仔忍不住咒罵道。
「唔駛咁惡毒嘅,」阿查的心揪了一下,然後熱血地說:「而家咁咪幾好,大家都有火,揾晒所有蛛絲馬跡,再抽絲剝繭,成功破案,成件事幾熱血,警察就應該係咁做。」
「但願你團火可以維持到年尾啦,阿們。」鐘仔雙手合十說。
「鐘仔,你去收吓風,再睇吓三個死者有無咩關係,或者有無咩common friend;飛機同老大,你哋睇多次啲cctv,睇吓有無咩遺漏;四眼同田雞,你哋再揾多次啲目擊者,睇吓有無咩新嘢;阿查,你同我一齊去現場再睇,睇吓有無咩新發現,同埋去會一會嗰個youtuber。」劉sir分配好各人的工作後,大伙便隨即行動,不想浪費哪怕一秒的時間。
「要會一會嗰個youtuber?」阿查顯得有點慌張,心裏重複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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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傳媒朋友,就近日網上流傳嘅傳聞,指有宗連環凶殺案發生,已經有三人遇害,而我哋警方蓄意隱瞞。我想同各位澄清,我哋並無隱瞞任何嘢,相反我哋仲高度重視,已經成立專案小組着手調查,兩星期內會破案,只不過案件仲調查緊,所以唔方便同傳媒朋友透露。」處長大方得體地說:「而該流傳仲話案件係由怪物所為,呢個係極為荒謬同無稽嘅說法,我哋警方對於呢種刻意散布謠言、製造社會恐慌嘅行為係零容忍,我哋警方重申,呢單案會全力調查,一定會將兇徒繩之於法。」
公共關係科madam在處長說完後便繼續主持道:「而家到傳媒發問時間,請大家逐個逐個問。」
傳媒立即舉手發問,但由於事前已經內定了發問的人及問題,所以問的都是不痛不癢、觸及不到核心的問題,待指定的人問完後,公共關係科madam便以時間有限為由結束了記者會,將記者全部掃地出門。
「問唔到啲關鍵問題,個記招都廢。」某網台記者抱怨。
「正面啲睇,最少都知道咗警察會正視單案。」某紙媒記者搭訕道。
「仲知道咗死者啲訊息同埋死因,可以夠我哋去問專家攞意見。」某電視台記者說。
於是,這班記者便依照各自的想法去行動和報導,間接造成日後稱為「最黑的夜」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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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息的時候,班房的人雖然分黨分派,但都不約而同地討論「抱怒舜」,當中以阿旻最為激動,稀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這班人,不禁恥笑她們。
「稀愛稀愛,你點睇?話係都市傳說嘅怪獸殺人,你信唔信?」阿旻問,她是同學當中最常關顧稀愛的一位,可是依然未能打開她的心扉。
稀愛以鄙視的眼神作回應,然後別過臉望向窗外,將自己與這班凡夫俗子分隔開,獨自享受萬里無雲的藍天。
阿旻見稀愛無意加入討論也不再勉強,繼續與其他同學高談闊論:「我就認為呢個世界無咩神怪嘢嘅,一定係人為,一定有科學可以解釋得到,如果未解釋到都只係而家科學未去到嗰個水平啫。」
同學聽到後都表示不同意,她們認為人體內臟在無開刀的情況下不翼而飛實在不可能,加上世界各地也有抱怒舜的都市傳說,所以一口咬定是怪物所為。
雖然她們意見相佐,但無阻她們的討論,希望用各自的理據說服對方。可是,一人舌戰群儒的阿旻最終還是難與眾人匹敵,節節敗退。最後,她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想法,同學們一時間也啞口無言。
「如果內臟唔係被掏空而係消失咗呢?例如溶咗,咁無表面傷痕都講得通㗎。」阿旻說,因為這是從未有人提出過的想法,故此未有任何人士提出過反駁,同學們自然也無言以對。
可是這忽發奇想的言論卻恰恰吸引到稀愛的注意,雖然她沒有轉身加入討論,但卻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象徵着對阿旻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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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你好,我係網台Fact Check嘅記者,呢張係我卡片,好多謝你接受採訪。作為民俗學教授,你係神話傳說、傳統習俗、民間傳說嘅專家,對於今次事件,有人話係都市傳說嘅怪物抱怒舜所為,你有咩睇法?」辦公室內,一位記者問道。
「你好。首先,如果以現有嘅資訊嚟睇,作為畢生研究傳說嘅我,我好希望事件係由抱怒舜所為,始終研究咗咁耐,見到真身就意味住過往其他嘅神話傳說都好大機會係真,對我哋同行嚟講係絕大鼓舞。其次,從死者嘅死法嚟睇,同都市傳說入面抱怒舜嘅殺人手法如出一轍,呢個係一個好強嘅證據,令我認為係抱怒舜做。不過,作為教授,睇事物都要科學啲客觀啲,但so far到而家,都未有任何一個學科嘅教授解釋到呢個咁離奇嘅死法,大家都認為好大機會真係抱怒舜做。睇嚟又一次驗證咗『科學嘅盡頭就係玄學』呢個講法。」教授盡力壓抑興奮的心情,以客觀的說辭回答訪問。
記者聽到連教授都覺得是傳說中的怪物所為,非但沒有感到奇怪,反而覺得很新奇,這是頭一遭有專家這麼直白地承認超自然科學的存在,這故事可非常富趣味性。
「咁教授,你覺得點解抱怒舜會咁做?真係因為好似條片入面講,綠化地減少,城市化擴大,令到佢無地方住,所以嚟殺人?」記者追問。
教授想也沒想便答:「如果真係抱怒舜做嘅話,咁三名死者一定係做咗啲破壞地球環境嘅事,而且係傷害性極大,畢竟抱怒舜可以話係地球嘅清道夫,我認為循呢個方向調查,應該會揾到啲線索。至於城市化,可能都有些少關係,但我認為唔係最關鍵。」
記者意外地得到新的調查方向,已經想好下一步的行動,但他還是再問:「你認為嚟緊仲會唔會有新嘅受害者?」
「如果人類仲係肆無忌憚咁破壞環境嘅話,咁就一定會再有新嘅受害者出現。」教授語氣肯定地說。
記者最後問道:「有咩辦法可以捉到抱怒舜?」
教授聽到後笑了,謙虛地說:「我都想知,到目前為止都只係得目擊報告,連相都無張,要捉到佢都唔係咁易。傳聞話佢行動迅速敏捷,會發出各種動物叫聲,同埋最神奇嘅係只要一個轉角,佢就會消失唔見咗。你哋計仔應該多啲,所以如果你哋諗到咩辦法捉佢記住話我知,我都想道眼見到佢。」
記者聽到後也笑了,訪問就在這融洽的氣氛中結束。臨離去前,記者還問了一個問題:「我自己都鍾意聽呢啲超自然科學嘅嘢,之前做新聞都有遇過,所以我好想知呢個都市傳說其實係幾時開始流傳,同埋佢嘅源頭,或者叫原型係乜嘢?」
「哦?估唔到你有遇過呢啲,真係羨慕。」教授雙眼發光地說:「根據我嘅研究,抱怒舜嘅傳說原型係古埃及製作木乃伊嘅祭司,佢哋為咗法老以後重生而拎晒啲內臟出嚟保存。」
「呢樣我知,但點解會演變成抱怒舜呢?」記者不解。
「祭司嘅身份係世襲或者任命,當古埃及時代結束之後,祭司嘅使命其實仍然持續,當中有一支一直承傳至今。而其中一個說法就係呢一支祭司見到而家地球環境被破壞得好嚴重,佢哋唔想法老重生嘅時候統治一個爛溶溶嘅地球,於是逐漸變得激進,當有傳人之後,上一任祭司就會向古埃及嘅神祇借力量去懲罰破壞地球環境嘅人,於是佢哋就變咗做抱怒舜。」教授對抱怒舜的起源倒背如流。
教授呷了一口茶,接着說:「呢個傳說喺現存舊埃及皇室血脈中一直都有口耳相傳,不過一日未捉到都唔可以咁武斷話佢係真定假。」
「原來係咁,真係好多謝你,我知道咗好多,呢篇報導我保證精彩。」記者衷心道謝。
「唔駛客氣,」教授看看手上的名片再說:「期待你嘅報導,直覺話我知你會係好嘅記者,希望你可以人如其名,保持住自己嘅Faith。」教授祝願。
記者跟教授道謝及道別後便跟總編輯報告,同時手指在電話上飛快地跳動,一篇詳細且無偏頗的報導很快便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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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場地有三個,都是在無閉路電視的後巷發生,當時亦已經地氈式搜查過,但劉sir和阿查還是不厭其煩再重做一次,不希望遺漏任何微細的線索。
「其實我有個疑問,」阿查查看牆身時問:「如果根據個youtuber講真係抱怒舜所為,即係呢三個人都係嚴重破壞環境,點解又會咁啱都行後巷?我哋喺現場揾極都揾唔到線索,呢度真係第一案發現場?」
有看推理動漫或小說的人都知道,有時破案關鍵就是一個人說了一句或做了一樣無關痛癢的事而啟發到主角,而今次阿查的一句話正正啟發到了他的上司劉sir。
「Check過晒死者死前幾日嘅電話、social media同上網record,都唔見有咩值得懷疑;問過佢哋屋企人、朋友、下屬都無話佢哋有咩唔同;最後拍到死者仲在生嘅都係佢哋自己嘅車cam,無任何異樣,無任何可疑人士,雖然落車地點各有不同,但都係大街大巷,離發現屍體嘅後巷車程都起碼半個鐘;死者身上又無第三者嘅線索,連目擊證人見到嘅抱怒舜嘅生物特徵都無。」阿查整理完資訊後提出了一件解釋不了的事:「但神奇嘅係,案發當日死者都係出奇地夜先離開公司,之前未試過,而且都係去咗一個從來唔會去嘅地方。而由佢哋落車起,就再無其他cctv影到佢哋,佢哋就咁憑空消失,再憑空出現喺後巷。驗屍官話佢哋嘅死亡時間同屍體發現時間接近一樣,咁由落車到屍體被發現嘅十幾分鐘入面,佢哋去咗邊?」
「唔好同我講咩抱怒舜,呢個世界無怪物,一定係人為。而且問題唔係呢十幾分鐘入面佢哋去咗邊,而係點用十幾分鐘去到半個鐘車程遠嘅地方。如果後巷唔係第一案發現場,咁第一案發現場一定係乘搭嘅某種交通工具。咁都解釋咗兇手點無聲無息咁運到條屍過去,目擊證人話兇手好細小,正常係做唔到好自然咁運屍,畢竟無知覺嘅人比有知覺嘅人沉重,所以佢係嚟到先殺人,再搬條屍落去。」劉sir立即腦力全開,提出符合邏輯的解釋。
阿查舉一反三,立即再問:「咁點解死者會肯跟佢走?點樣用十幾分鐘去到要半個鐘車程先去到嘅地方?又點樣用咁離奇嘅手法殺人?最後兇手嘅動機係乜?」
這一連串的問題令到現場陷入了沉寂,兩人表面上是在專心搜查,內心卻一直在想着剛才問題的答案。
三條後巷都搜查完後,劉sir便帶阿查到youtuber賈子的家中問話。
「真係有必要去咩?佢都係亂噏,對單case有咩影響?」阿查問。
「哦?一啲都唔似你喎,去查案你都想reject,身有屎?唔好被我估中……」劉sir累積數十年的警察觸覺立即察覺有異。
阿查連忙否認:「梗係唔係喇,只不過我覺得時間咁緊逼,無必要去問個吹水唔抹嘴嘅youtuber啫。」
劉sir點頭,就像恍然大悟一樣,但同時又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阿查看到後吞了一大口口水。
「叮噹、叮噹……」門鈴響了,三秒後便有人應門,是賈子。
「請問……」賈子先是滿臉疑惑,直到看到劉sir身後的阿查便露出寬容的笑容問:「查sir?乜咁錯蕩,有新料爆?」他無視了阿查的各種「不」的手勢。
劉sir轉身白了阿查一眼,露出勝利者的微笑,仿佛告訴他自己寶刀未老,警察的觸覺依舊敏銳。至於阿查則低垂下頭,脖子也快斷,妥妥的失敗者形象,與劉sir形成強烈對比。
「賈子先生,我係阿查上司,我姓劉,關於你最近upload嗰條片,有啲嘢想問問你。」劉sir說完便很自然地進了屋內坐下,與賈子傾談了將近兩小時才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