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逃出了那個困局、那個沈澱著不安氣氛的密室。
 
唉……我也不明白…為甚麼每年的這一天,辦公室總好像如臨大敵,處於一種極為繃緊的戰鬥狀態。
 
那些「花」呀、「朱古力」呀、「男朋友」呀、「女朋友」呀、「老豆豬」呀……統統都成了禁語。
 
是的,今天正是單身人士的凶日。
 
214,情人節。
 
 
 
 
這天,公司中惟一正在拍拖的琦琦被「女王」勒令休假一天了。琦琦長得很美,搞不好會把公司弄成花店一樣,這很麻煩的。
 
而「女王」也一如往年,收到了一束大大的紅玫瑰。可是,她一邊豪邁地逐株玫瑰送入碎紙機內,一邊借意向手下大發脾氣,說女強人是不需要愛情,只需要事業,要我們今天好好的幹。
 
 
 
幹。
 
 
她的戲很屎。
 
那束玫瑰其實是她買給自己的。
 
總之留在這裡的,包括我在內,全都是單身人士。
 
但,也除我以外,他們統統在發放可怕的負能量。

「女王」在早上召開了特別會議。但內容不是傾談下個月的廣告大Project,而是在談談今晚的「恐怖襲擊」行動。
 
因為,他們的真正身份是恐怖份子。
 
因為,他們是由一群長期渴望戀愛、妒忌拖友的烏合之眾組合而成的——
 
 
去死去死團。
 
 
「『女王』,這是我今天的計畫。」宅味很濃的四眼仔向大家打出了一個powerpoint,是一張戲院座位圖,紅綠相間的﹕「我花了整月的人工,買下了所有情侶位。嘿嘿嘿,他們休想甜甜蜜蜜去看戲了。」
 
沈默的「女王」滿意地露出狐狸笑。
 
地中海阿叔接道﹕「我也一口氣BOOK爆了九龍塘的房。想『啪啪啪』嗎?可以,在街上『啪』吧。嘿嘿嘿……」
 
「女王」嘴上的孤度很高。
 
「我會抱著鄰家剛出生的B仔。」在梳著辮子的馬姐說﹕「然後追著那些要表白的男生說﹕『孩子的爹﹗孩子的爹﹗』。」
 
所有人在笑。
 
「女王」也難得笑了出聲。
 
「我會綁架別人的女友。嘿嘿…」
 
「在食肆放炸彈﹗」
 
「佔用時代廣場的大電視放A片!」
 
如是者,我被他們足足精神轟炸了八小時,聽到很多既無里頭又無恥下流的「計劃」。
 
直到放工時……
 
 
「阿智,你今天沒提出意見。難道你……」四眼仔以不友善的目光望著我。
 
眾人也注視著我,眼光如同刀子一樣銳利。
 
「你們想太多了。」我指指碗錶,示意下班了。提起放在座位後的結他,道﹕「今天是唱歌的好日子啊﹗掰掰。」
 
 
 
面對他們,我是個異類。
 
但對我來說,也難怪他們多年來也是單身。
 
其實,心腔寬一點,總會容得下一個值得你愛的人。
 
 
我除了是從事廣告設計外,也是個業餘歌手。今天,經營Café的好友大飛放過我一馬,不用回Café幫忙。 所以,我最後來到了銅鑼灣。
 
雖然所有和拍拖有關的節日都跟我無關,但我最喜歡在情意濃濃的佳節,拿著一柄結他,在茫茫人海中唱歌。
 
經典的,有學友的《每天愛你多一些》。
 
新一些,有方大同的《Love Song》
 
給阿宅,有小齊的《對面的女孩看過來》。
 
紀念巨星的,有Whitney Houston的《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我的結他,我的歌,我每年的情人節。
 
情人佳節,歡騰鬧市,甜蜜幸福……構成了一幅彩色繽紛的圖畫。而我嘛,只是圖畫中那個突出的、冷冷的、黑白色的小不點。
 
 
我寧願選擇站在鬧市中,唱著抒情的歌,也不想加入成為去死去死團的一份子。
 
那些甚麼去死去死團,說穿了其實自己是弱者,一個選擇放棄扭轉命運的弱者。
 
雖然我不是強者,但至少我不會選擇去發放負能量。
 
我選擇去努力活著。
 
我選擇用心去唱我的歌。
 
我選擇……等待。
 
情人節對我的意義,就是等人節。
 
 
 
有人說過我很有才華、會填詞、會音樂、樣子有點像方大同,但他們就是不明白,我為何還會單身一人。
 
哈哈,有些事情總不能只看表面的呢。
 
因為,心態上我是個宅男。
 
嗯……算起來,我也「宅」了二十六年。老實說,我不怎麼懂和女生相處。莫說拍拖,我連女生的手指尾也沒有碰過。
 
所以,我只會等。
 
等待成長。
 
等待變得見識廣博。
 
等待學會愛自己。
 
等待怎去真正愛人。
 
等待……
 
 
「她很忙吧?」我瞄瞄手機那空白的留言信箱。
 
 
等待她的電話。
 
 
 
這時,左手轉轉把位,手指在結他上舞動,揚去了柔情的音樂,按著G Chord,撥著前奏,正是林一峰的《今天應該更高興》。
 
看著一雙一對的愛侶,我這個人海中的小不點,怎會不受節日的氣氛影響?。
 
我很想她,特別是這個時候。
 
 
「突然剩我捱下去,即將葬身歡騰鬧市,電話為何仍未響。」
這刻,我唱的是一種寂寞。

 
 
 
我常被人罵是一個很沒種的男生。
 
因為一個「等」字,我白痴地讓近在咫尺的愛情悄悄的走了。
 
也因為一個「等」字,我沒想過可以等到一個更好的女孩。
 
 
是的,我在大飛的Café遇見了她。
 
她是在café附近上班的白領,第一次遇見她,就被她那份特別的氣質吸引了。嗯,特別是看小說的時候,她會把長長的頭髮圈在耳背後,嘴角總是會翹著微微的笑。
 
大飛說這個女孩是熟客,她最喜歡在Lunch的時候來Café,靜靜地看鄭梓靈的小說。大飛也試過向她搭訕,可是這女孩總是靜靜地看小說,禮貌地微笑點頭。
 
她總是靜靜的。
 
靜靜的喝我沖的拿鐵,靜靜的聽著Kenny G的色士風。
 
靜靜的享受蛋糕當作的午餐;也有時,和三四位同事上來光顧。但很多時候,都是她自己一人。
 
靜靜的。
 
她給我的感覺是靜靜的。
 
靜靜的,吸引了我。
 
 
後來,因一件趣事,我們認識了對方,打開了說話的閘門。
 
也約會過幾次。
 
然後,我覺得我等到了。
 
是她了。
 
 
但,我沒種。
 
曾想過表白,但我卻找了很多藉口,把問題別過了。
 
如果,
 
如果,
 
妳今晚就在我身邊,妳說多好。
 
 
 
 
此時﹗
 
咚咚—
 
咚咚——
 
電話一響﹗
 
電話一震﹗
 
我心下一驚﹗
 
是妳嗎?
 
 
「喂?」我也懶得看來電,立即應了電話。
 
是妳嗎?
 
真的是妳嗎?
 
為甚麼妳不出聲呢?
 
妳那邊很吵。
 
像是餐廳呢?
 
難道你和別的男生……
 
「唏﹗」
 
是一把令我失望的聲音…
 
「喂,弱智﹗我是大飛﹗我那邊搞了單身之夜,有很多囡囡呀、蘿莉呀、哥斯拉和侏羅紀……屌﹗總之你願意現身的,你今晚絕對當得成大人喇﹗」
 
不是她。
 
是我老死。
 
「不喇。」我失望地說﹕「我呀……在唱歌呀。」
 
「怎麼搞喇?在時代廣場那邊嗎?」他應該在挖鼻屎。
 
「是呀﹗哈哈,那麼你……會來看嗎?」
 
「看個屁。妖,你今晚自己打飛機吧。掰。」沒有猜錯的話,大飛該是向我隔空比了個中指。大飛這家伙一直都看不過眼我總是單身一人。
 
「嗯,掰。」
 
 
斷了通話,我順道查看信箱。
 
也是空的。
 
她很忙吧?
 
忙著和別的男生約會……
 
吧?
 
還是不多想了,反正一直以來情人節都跟我沾不上關係。
 
這一刻我只想唱歌。
 
好好的唱。
 
痛快的唱。
 
把很多很多的情意,唱給她聽。
 
 
 
結他揚著柔情卻帶著憂鬱的音調。
 
是林一峰的歌。
 
《冷熱之間》
 
是我們的歌。
 
 
 
「永未預計得到,有幸能遇上你,不得了瞬間找到方向」
 
 
那天,是我沒有預料到的日子。
大頭蝦的妳,竟然把一份重要的文件留在Café。而白白痴痴的我,這個路人甲,竟替著你擔心,慌慌忙忙地到你的公司找你。
 
「小姐,你……你留下了…」
是呀,我很笨,不會等升降機。於是一口氣跑了三十層樓梯,還差點吐了一地白沫。
「先……先生?…呃這一份。」
我忘不了你那雙通紅的眼睛,該是剛被經理大罵一場了吧?
 
但我更忘不了,你臉上那感激的笑容。
 
「不用多謝了﹗呃……」那時,我竟神推鬼撞地生了勇氣,想正式認識你﹕「你好,我……我叫阿智…那就是弱『智』的『智』……啊﹗不﹗」當我知道緊張得有點失態時,就急著叫道﹕「是『智』慧的『智』才對﹗……呃,小姐你叫…?」
「嘻—﹗」女孩的笑,很甜﹕「嗯……我叫婷舒。」女孩再一次躹躬。
 
那時,
那時,
我覺得,我的生命有了方向。
 
 
「我沒掉以輕心,縱是古老劇情
,絕不可失禮顧及形象」
 
 
對不起,我為人真的很土包。
有幸跟你第一次約會,也是我第一次和女孩約會。所以,我足足緊張了一星期。最後,我竟然特地找了一天預習約會。
一個人在商場中走好久好久、試看了幾套電影、在不同的餐廳中試食……
沒甚麼。
只是,想給妳最好。
 
 
 
「太近又會心慌,遠亦難被察覺
,開心笑也擔心太誇張」
 
 
我是個很沒種的男生。
由遇見妳那天開始,我對你撒下名為「愛情」的種子。
可是,我卻害怕被你知道我偷偷地栽著這樣的盆栽。所以,面對著你,我選擇把心意收在心底。
但另一方面,又怕妳察覺不到,不甘心讓這個盆栽悄悄地枯了。
 
很想走多一步,卻又害怕地後退了幾步。
很矛盾。
但……總之,只要和妳在一起,我會很快樂。
很快樂。

「意外視線相觸,世上一切暫停
,願將這一剎盡量延長」
 
 
眼睛是靈魂之窗,即使有說不出的千言萬語,單單一個眼神,妳也聽得見我的心靈在說甚麼。
那個冬天。
那個時刻。
妳望著我,我望著妳。
我個知道,妳被一些事情嚇得不知所措。
沙漏好像停止流動了。
人來人往的街也驀然定格。
我只想,那一刻,可以永永遠遠的停下來。
 
 
「理智快亂了,自尊心交錯,忐忑中想得太多」
 
 
那一個停下來的時空,我被情感沖昏了理智,很想跟妳說。
跟妳說,那一句埋在我心底很久很久的說話。
但…
但我怕會做錯。
我怕我這樣衝口而出,會把事實揭穿﹗會知道我們彼此的期望原來是這麼南轅北轍﹗
同樣,我也怕……
 
我們的關係就這樣完結。
 
呼——﹗
最後,一輛巴士來了,停在站前,卻隔在你我之間。
我們,沈默下來。
 
時間,流動。

「冷靜熱切之間……」
 
這刻,我閉著眼,想起她的倩影……我的歌聲竟然生硬地停止下來。
途人望著我。
我望著途人。
手彈不下去。
我也唱不下去。
 
選擇去跟妳表白……是對還是錯?
 
咚咚﹗
咚咚﹗
 
手機響著,一定是大飛那家伙又來煩我了。
 
「怎喇,大飛?」
可以,當我以為是大飛那混球時…
 
「你忘了歌詞嗎?笨蛋。」
 
竟是一把叫我喜出望外的聲音—
 
當我放眼在圍觀的觀眾時……我兩眼瞬間睜大﹗﹗
 
 
我望見了﹗
 
我等到了﹗
 
那位,立在人海中的她。
那位,留著一把亮麗長髮的她。
那位,不管晴天陰天雨天都會微笑的她。
那位,靜靜地欣賞我的她。
 
婷舒。
 
她提著電話,笑得甜甜的。
「抱歉了。老闆今天不放人。……還有呀,你要多謝大飛喇,他通知我你在銅鑼灣有個人Show呢。嘻嘻。」
 
我望著妳。
妳望著我。
時間凝結。
就好像去年,站在巴士站前的那個錯過了的情境。
 
「冷靜熱切之間,我是否會做~~~錯」
我清唱,傾出埋在心底的疑問。
 
「不管了~~不想,錯過」
我不想再錯過這個美好的時空。
 
撥著結他,拍著板,把鬱悶的氣氛、音調催為歡樂、跳脫。
振著聲帶,吐出磁厚的歌聲,再一次唱出我的心聲。
 
「冷靜熱切之間 決定一秒便過

 
 
有些感覺,是打火石打出的火花,總是一閃即逝。
只要把握得宜,點在煙火之上。
它,會開得很光、很燦爛。
它,叫愛情。
 
 
「喜歡妳」 
我唱。 
 
「喜歡我……um……」
她唱。

「喜歡妳……Dala…Dala…」 
我笑著高歌。
 
 
「喜歡我」
她開心地和唱。
 
 
「……Dala……Dala……喜歡妳~
 
 
 
 
 
「總不會錯。」
 
 
 
在這個甜蜜時刻。
 
七彩的圖畫漸漸退色,變成了黑與白,只有我和妳是圖畫中是最色彩繽粉的一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