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間酒店的大堂。
葉明琛剛跟客人談完事情,正要離去,卻看見區文諾扶著牆壁,嘩啦嘩啦地嘔吐。
旁邊的人一臉厭惡地避開,服務員站在一旁也不敢走近。
葉明琛急忙走上前,扶著區文諾,掏出紙巾來給她擦臉。
「…謝謝……」區文諾抬起頭,看見是葉明琛,那表情就像是見了鬼一樣。
區文諾用力推開她,險些讓她摔倒。
葉明琛有點生氣,卻不好跟她計較:「你還好吧?」
「我很好。」
「你要到哪裡?我送你。」
「不用,我就住在這裡。」
葉明琛一怔:「我送你上房。」
「我自己可以了。」
區文諾走了兩步,突然一踉蹌,葉明琛撲上去摟著她,她才沒有摔倒地上。
「別逞強了,好不好?」
區文諾沒有作聲。
葉明琛取過她的手袋,找出門卡,把她送到房間。
葉明琛讓區文諾在沙發上坐好,替她脫掉鞋子,再給她斟杯溫水。
區文諾喝了水,閉上眼睛,喘了口氣。
葉明琛趁這個空檔,看了四週一圈。
----這是一個小小的套間,小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餐桌上只有一人的餐具,地上也只有一對布拖鞋。
「你為什麼住酒店?」
「不關你的事。」區文諾微微仰著頭。
「不關我的事。」葉明琛只好冷笑了:「那關他的事吧?他在哪裡?」
「你說什麼?」區文諾很不耐煩:「那個他?」
「他,孩子的爸爸,他怎麼可以把你們放在酒店裡?」
「我累了,不想跟你說話。」
葉明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發什麼瘋?不是說過不再管她的事麼?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葉明琛說。
區文諾牽牽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忍住了。
葉明琛眼尖,看見她垂著雙手,大姆指正用力碾壓著食指----這是區文諾的小動作,表示她正煩惱著什麼。
葉明琛心裡一軟,便在她對面坐下,等她開口。
區文諾咬咬牙:「……可以借錢給我麼?我的現金都給股票套牢了,一時週轉不過來……」
聽她這麼說,葉明琛又再怒從心上起:「你為他生孩子,他居然還要你愁錢?這種男人不要也罷!」
區文諾低吼:「你真的很討厭!」
「是我多事了,對不起!」葉明琛知道自己又再出醜,連忙站起來:「我下午會把事情辦妥。」
「謝謝你。」
「不謝,再見。」
葉明琛開著車子回公司,腦中不禁泛起區文諾那微隆的肚子----兩個月前,她的肚子還不顯見。
兩個月前,她倆還是情侶。區文諾卻跟葉明琛說自己有了孩子。
當時葉明琛驚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葉明琛強笑:「你是開玩笑吧?」她一手按住胸口,把快要跳出來的心臟按回去。
區文諾很冷靜:「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雖然兩人的感情早已平淡如白開水,葉明琛卻怎樣也想不到她會有了孩子。
----孩子?誰的孩子?她什麼時候開始和男人混在一起的?就是混上了,怎麼這樣不小心懷上?就是不小心懷上了,為什麼不趕快處理掉,然後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以前,她們也討論過孩子的問題。
葉明琛很喜歡小孩子,但決定跟區文諾在一起後,已打消這念頭。反過來,區文諾說過最討厭小孩子,也怕承擔那天大的責任。
現在區文諾有了孩子。她是深愛那個他吧?為了他,她居然懷了她最討厭的孩子。
葉明琛自覺被徹頭徹尾擊敗,對手還是一個男人----對她們這種只愛女人的女人來說,這種痛苦比分手本身更叫人難受百倍。
葉明琛很生氣,卻有更多的無奈和自憐。
「我明天便搬出去。」區文諾說。
葉明琛是個很要強的人,所謂「輸人不輸陣」,她縱難過,也不要讓對方知道。
「好。」她說。
「晚安。」區文諾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葉明琛一夜沒睡----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局面,當日又何苦和家人鬧得翻天覆地?
「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你走吧!以後也不要叫我爸爸……」

「你這個沒良心的,居然勾引我女兒,你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現……」
「我要你在這一行再也不能立足……」
當年,她們不顧一切地走在一起。公司是區文諾的爸爸一手創立,葉明琛是他的得意門生。葉明琛和剛畢業回港的區文諾走在一起,他氣得不得了,辭退葉明琛,也把區文諾趕出家門。
她們沒有放棄,咬著牙關撐了兩年,終於得到爸爸的諒解;他退休後,便把公司交給葉明琛打理。
那時候,她們很天真地認為,排除萬難後,她們一定會白頭到老。
但事實卻是,外界的阻力沒有了,共同的敵人消失了,兩個人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回彼此身上,赤手空拳與對方相處,那考驗和挑戰才真正來臨----澎湃的激情慢慢減退,轟烈的愛情給生活逐漸銷磨,大家開始找不到什麼話題……
到了後來,甚至各有各的逢場作戲。大家都心知肚明,帶著默契,別玩過火便是,到底這段情得來不易,總不能輕言放棄。
只可惜,兩人始終也要走到這一步……
葉明琛的心情沉澱起來,不再到處胡混,頂多也是到相熟的盡歡吧喝兩杯悶酒。
過了兩星期,葉明琛又到那酒店的餐廳跟客人聚餐,她看見區文諾獨自在吃飯。
區文諾也看見葉明琛,她匆匆吃罷便簽帳離開。
葉明琛跟客人道別後,掙扎再三,終於走到區文諾的房間按門鈴。
區文諾打開門:「怎麼又是你?」
葉明琛強行進入她的房間,看到還是一個人住的模樣。
看著她那蒼白的臉容,葉明琛真的憤怒了:「那男人怎麼總是丟下你們?」
「我早說過了,這不關你的事。」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欺負你和孩子。」葉明琛很認真地說。
區文諾知道,葉明琛有個很不負責任的爸爸,成長過程中吃足苦頭。
過了好一會,區文諾輕輕地說:「孩子沒有爸爸。」
「怎麼叫沒有爸爸?他是死了還是不肯負責任?」葉明琛很意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負責任----我沒有找過他,孩子是我的,他或她也是姓區的。」
----那一夜,是一個平凡的星期五晚上。已經一時了,葉明琛還不回家。區文諾也不想去深究,她是在公司工作、在酒吧消遣,還是在酒店鬼混。她只覺透不過氣來。好友給她電話,說一班老朋友都出來了,讓她也來一聚。區文諾喝多了,最後跟著舊男友回家。
雖然和葉明琛感情變淡,但她出去喝酒,即使徹夜不歸,也從沒有出軌。現在一時糊塗,竟弄出了人命,這真是上天跟她開的大玩笑。
當知道自己懷了孩子,區文諾心裡千迴百轉----要還是不要,主意每分鐘也在改變。到了最後,她決定了,她想尋回全心全意去愛去付出的感覺。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葉明琛吶吶地問。
「告訴你?還是求你寬恕?」區文諾低聲叱喝。
葉明琛不自覺退後了一步。
----自己有什麼資格寬恕她?自己玩的一夜情絕對比她多好幾倍,只是對像都是女人,弄不出這種手尾吧!
葉明琛艱難地開口:「你有什麼打算?難道要在酒店待產?」
區文諾垂下頭:「我本來已租好房子,但業主臨時改變主意,現在只好再找地產經紀。」
葉明琛歎了一口氣:「我有個小房子正空著,不如你搬進去吧!」
「你沒有必要這樣做。」區文諾咬咬唇:「我也不想麻煩你。」
「一點也不麻煩,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葉明琛回到公司,馬上安排清潔公司,請了傭人,讓人買了區文諾慣用的日用品。
葉明琛也抽空去看看房子。看到房子雖是小小的,也還過得去。她想了想,在抽屜裡放了一筆現金。
葉明琛坐在小小的露台上,點了煙,看著白色的煙一縷縷地從指縫間裊裊升起,然後消散。
----區文諾離開自己,不是為了男人,也不是為了女人,孩子也只是借口,事實上,她只想跟自己來個了斷,她對自己已是徹底失望了吧?
這樣的伴侶,有和沒有根本沒有大分別。
這些年來,葉明琛常藉口工作忙應酬多,把區文諾冷落一旁。她不單要跟傭人吃晚飯,還要獨自一人去旅行。即使葉明琛抽出時間跟她吃頓飯,也總是低著頭,拿著手機檢覆電郵。葉明琛甚至忘記了,上一次握著她的手,仔細聽她說話是什麼時候了。
區文諾有沒有投訴過?葉明琛真的想不起來,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最大的可能是她一直忍耐、忍耐,直至爆發,接著便斷然離開。
所謂的「第三者」,葉明琛突然在想,如果只是個小嬰兒,兩人是不是還有挽救的機會?
葉明琛輕輕問自己:「你還愛文諾麼?」「你要把她追回來麼?」「追回來後,會改過自新,好好對她麼?」「還有那小小的孩子,你可以愛屋及烏麼?」
「是是是是是。」葉明琛聽到一把聲音在心房裡環迴激盪。
葉明琛把手裡的香煙狠狠吸了滿口,然後把它按熄,再把煙包握在拳頭裡死命掐成廢團。
----第一步,便把煙戒了。香煙對孕婦和小孩子不好,葉明琛可以不為自己健康著想,總不能荼毒小生命吧?區文諾花了五年時間也不能讓葉明琛戒煙,現在,便讓她看看自己的誠意好了。
第二天,葉明琛到酒店把區文諾接到小房子。
區文諾看著她的安排,心裡一陣感慨。
----葉明琛一向是個細心體貼的人,就看她肯不肯為那人動腦筋花心思,當年,自己便是給她的溫柔纏勁俘虜過去。
葉明琛留下來吃晚飯,她給區文諾挾菜。
「這條魚很新鮮,你快嘗嘗。」
區文諾怔住,這慇懃的動作早已久違,在給猛烈追求的年代,區文諾幾乎不用自己挾菜。然後,熱戀過去,便變成自顧自地低頭吃飯。
「人家說孕婦的口味會改變,你喜歡吃什麼,一定要告訴我。」
「你太瘦了,為了孩子,儘量多吃一點。」
區文諾不知葉明琛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囉唆,不由感到一絲厭煩。
葉明琛看見她輕皺眉頭,馬上說:「好,我閉嘴了,吃飯吧!」
區文諾又是一怔----也許自己是個很簡單的人,只要葉明琛把注意力稍稍放回自己身上,自己的心思便再也瞞不過她。
第二天,葉明琛準下午六時半按響區家的門鈴。
「文諾,你今天過得好嗎?」
「你又來幹什麼?」區文諾也不知為什麼,一看見她的臉,心裡便湧起了焦躁和不安。
「我來看看你,陪你說說話。」葉明琛一點也不惱:「你一個人在家悶著,不好。」
「我懂得照顧自己,你不用費心。」
「我橫豎沒別的事,就當你陪陪我好嗎?」
「這是你的地方,你自便吧!恕不奉陪了。」區文諾轉身回房。
葉明琛碰了一鼻子灰,按她往常的脾性,早就摔門而去了。但現在,區文諾的態度越差,她便越自責----本來一個溫馴可人的女郎,居然被迫得彷如刺蝟般自我防衛,心裡定是有說不出的苦。
葉明琛不敢打擾區文諾,便走進廚房跟佣人巧姐學燒菜,順道學習照顧孕婦要注意的事宜。
區文諾走出房,看見廳中的葉明琛拿著手機,眉頭又是一皺。
「我答應你。」葉明琛趕緊把手機關掉,塞進公事包:「以後下班了便是下班,再也不會冷落你了。」
區文諾抿著唇:「你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葉明琛湊近她:「就是想跟你復合罷了。」
「這個,你想也不要想。」區文諾一口拒絕。
「你別馬上說不,可先看看我的表現再說。」
「我只想把孩子生下來,其他的事,我一概不會多想。」
「這個我明白,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支持你,不會讓你獨自面對。」
「你不必這樣。」區文諾低聲說:「無論如何,我們也回不到以前。」
「我沒有打算跟你回到以前,以前我待你不好,以後我會更加愛惜你。」
「已經太遲,我已沒法給你機會。」
「機會不用你來給,我自己會爭取。」
區文諾瞪著她,只覺有理也說不清。
晚飯後,葉明琛還賴著不肯走,硬要跟區文諾下象棋,說是為了胎教。
週末,葉明琛絕早來到區宅。吃過早餐後,更強迫區文諾陪她到郊外呼吸新鮮空氣。
兩人踏遍全港各大小嬰兒用品店,購置衣服玩具用品飾物。
區文諾身體弱,懷這孩子叫她吃了不少苦頭。
葉明琛每次也會陪她到醫院覆診,也買了幾套孕婦需知及育嬰指南,細細研究。
----區文諾暗自歎息,那時候,她胃炎入院一星期,葉明琛甚至沒有來看她,任由她自行入院出院。
葉明琛常常打電話給區文諾,每當想起她,便給她打電話,即使每次只說上兩三句話。區文諾發現,長長的通話記錄,幾乎全是葉明琛的電話號碼。
----文諾,吃過午飯了嗎?有什麼好吃的菜……
----文諾,你今天游泳了麼?還是等我下班後陪你吧……
----文諾,星期五有育嬰講座,我預約了兩個位……
那夜,整個晚上雷電交加,天文台掛起黑色暴雨警號。
葉明琛想起區文諾,她很害怕行雷,總是瑟縮在被窩裡,掩著耳朵。
----上一個黑色暴雨夜,葉明琛在書房裡趕工夫,區文諾過來敲門,葉明琛把她趕出去。
葉明琛內疚得直冒汗,實在是坐不下去了,便跑到區文諾家裡按門鈴,不管那已經是午夜三點。
傭人開門,十分驚訝。
葉明琛逕自走到區文諾的房間,敲敲門,然後推門進去。果然,區文諾躲在被窩裡顫抖著,像只小貓。
葉明琛湊上前,把她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我想你陪陪我。」
區文諾咬緊嘴唇:「我早說過,我們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我們之間,多了她。」區文諾輕撫著圓圓的肚皮。「這孩子跟你完全沒關係,你怎會愛她?」
「她是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了,我會好好愛她,但你永遠是第一位。」
「你根本做不到,何必要令大家將來難受?」
葉明琛捉著區文諾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請你再相信我一次,我絕對不會再叫你失望了!」
「我是怕……」區文諾嗚咽起來:「……自己令你失望……我當不了好媽媽,也當不了你的好伴侶……」
「不會不會。」葉明琛大力把她擁入懷裡:「你、我、她,三個人,一條心,一定可以過上好日子。」
「別再說了,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葉明琛扣緊她的腰:「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放手!」
區文諾雙手推著她的肩膊,兩眼卻不自覺濕潤了……
第二天,葉明琛醒過來,已是一室陽光。
她心裡慌亂,赤腳跑出去,看見區文諾在客廳看報紙,一顆心才定下來。
「早安。」她搔搔頭。
「還早?你要遲到了。」
「今天沒什麼要緊事,不如我們出去逛逛。」葉明琛試探著。
「快去上班,孩子的奶粉錢要緊。」區文諾別過臉。
葉明琛餓狼似的撲上去,嚇得她哇哇大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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