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晚上,我都因工作而要看到翌日的晨曦才能夠睡去。在這段日子裡,年輕一輩十之八九都同舟共濟,在訴求未有得到圓滿回應前,相信浪潮不會退下去,只期望那團火不會因壓迫愈來愈緊而變得虛弱。那邊廂,我卻發現在市井之間,原來許多人都對抗爭不屑一顧,甚至認為他們是中邪而在演大戲。

記得那天去街市買一點牛肉,負責切牛肉的中年女士,在與買餸的數名街坊侃侃而談,她們談的,當然是貼近時事的抗爭話題,那天是元朗721後的星期六,許多人在反對集會的陰霾下依舊到那地遊覽風光名勝。牛肉販問我要不要把牛肉切片,我說要,也說了聲謝謝。

她隨即瞄了我一眼,不知那有何意味。在切牛肉之時,她和身邊的三姑六婆高聲對話,說她很擔心示威浪潮會來到大埔,萬一來到肯定要提早關門,但那天戰線在元朗,她說要趕快把牛肉賣完,收擋回家看電視直播,還說穿黑衫的人日光日白不會發作,一到夜晚就會屍變,精彩過大戲。

我沒有反駁她們,雖然聽起來有點心痛,假如她們都有子女,而子女正在那遙遠而危險的地方走上街頭,而那番屍變的指責話語,會否仍然那樣鏗鏘。她們的確是隔岸觀火,在許多師奶眼中,持續的示威,甚至要街舖關門避險,已經成為了她們抗拒的因素,而賣牛肉女士更對或會在八月於大埔舉行的示威感到厭惡,笑指搞其他區好了,不要妨礙我的社區。

那班師奶的對話,相信在街市的許多角落都聽得見。也許,她們不會在子女面對談及,正如我媽也對示威絕口不提,只談飲食,與一四年佔領行動時的當面指責截然不同。她們敢怒不敢言,也許是很害怕會刺激到子女,令冷漠關係進一步破裂,但在與朋輩相處時,卻能暢所欲言。
當然,言論自由人人皆有,只是社會即使未走到團結一致,卻也不希望有那種不肯面對自欺欺人的冷處理。

買完牛肉後,我駕車到油站去入油。有數名油站職員都熟口熟面,有時也會打招呼,或者向在我車內的小女兒報以微笑。那天,其中一個常替我入油的中年員工,笑盈盈地對他的同事說,今日要快點放工,放工後要回家看電視直播,同事以為他是看足球,豈料他說是看元朗大戰,一定精彩過球賽。

我不知道這些花生友是真心還是說笑,將一場又一場為了抗爭而豁一切的年輕人與警察的對陣,變成他眼中比足球比賽更精彩的直播,那些花生,真的要這樣去消耗的話,那的確令人感到悲哀。

那些直播不是要隔岸觀火的人評頭論足的,是新聞記者付出風險和汗水拍攝的畫面,而這些畫面,是要記錄那些在白煙下的無畏對抗,記錄市民向當權者發出的最大吼聲,比起韓農或滋事份子的對抗,這些卻是許多香港人拼上人生的記錄。

可能太累了,我的記錄也有點市井,從市井階級裡看到或聽到的聲音,已然知道這社會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團結。我記得那天曾與不如討論,若當權者要勒令在2046年將香港與內地同化,就由取消繁體字開始,強制拆去所有政府部分的招牌,換上簡體字,甚至部分英文要以普通話拼音展示之。然後是教育局由2036年開始逐漸取消繁體字,再到商界,再到街市......

那些事情也許會成真,也許不會,未來不遠也不近,我這年紀的人到時已年過六旬,而真正要面對的,是那年剛好滿三十歲的女兒。凡事總要向好的一面看,也許香港在未來的掌權者中是獨一無二的,就保留那些不變直至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