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中環春風得意的「學霸」
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
正午時份,陽光潑灑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晃眼的、屬於金錢與效率的冷冽光芒。與街上步履匆匆、滿額汗水的白領不同,林志遠站在連鎖中醫診所內的獨立診症室,將身上的白大褂理得一絲不苟。
二十四歲,香港大學中醫藥學院一級榮譽畢業,正式執業不到半年,被學校一位人脈甚廣的教授所推薦,在現時全港最大規模中醫集團「御萃堂」任職,並獲派駐到這間時尚亮麗、位於中環卡佛大廈的旗艦店。在同屆同學還在為找到一份月薪兩萬五的職位發愁時,林志遠已經擁有獨立診室,桌上放著最新款的MacBook,以及一杯中環人標配的「凍美式」。
「林醫師,下一個預約係三十五歲金融女高層,主訴係長期偏頭痛同失眠,呢個係佢嘅病歷。」年輕女護士輕敲房門,遞進一部顯示病歷用的平板。「OK,請佢入嚟。」林志遠自信地一笑,骨子裡散發著名校高材生獨有的傲氣。
對林志遠而言,診病開方並非難事。六年的現代中醫教育,已將複雜的古典辨證論治,化成條理分明的診療指南。他的大腦就如一台精密的檢索機,心煩失眠就套酸棗仁湯;兩側頭痛便是少陽經頭痛,可用川芎茶調散,若伴有口苦咽乾,則代表兼有肝火上炎,可加龍膽瀉肝湯。
這種套方模式,讓他至今鮮逢敗績。更何況,御萃堂的電腦系統裡,除預設數百種「常用顆粒劑模板」外,還附設全港獨家研發的「方、脈、舌、症配適系統」,只需輸入各項診病資料,便能在醫師面對複雜病情時,提供一個初步開方建議。這對於林志遠來說,簡直如虎添翼。他只需要動動手指,再點選病名、證型,再輸入脈、舌、症狀等資料,然後系統便會自動跳出處方,經自動化系統配好科學中藥顆粒後,病人拿回家以熱水沖泡攪拌便能服用。
高效、智能化、現代化、體面。這就是林志遠所理解、所施展的現代化中醫。
開了,走進來的是一位衣著精緻、但面色青白、雙眼佈滿血絲的女士。
她一坐下,便疲憊地揉著兩邊太陽穴說道:「林醫師,我個頭痛到就快炸開咁滯,已經三日三夜瞓唔到多過兩個鐘。西醫開咗安眠藥但無效,我食完仲頭暈。聽同事講你醫失眠好拿手,你快啲幫我把把脈睇下點醫啦!」
林志遠先搭上她的左手,感到左關脈象弦數而略緊,右關亦有弦像,舌質紅,苔黃。
然而,右關其實弦而虛大,但林志遠並未察覺,因為他在把到兩關脈弦後,並沒有在所有寸關尺位置,再「舉、按、推、沉」細察下去。
「有冇口苦?你平時係咪好易心煩躁底、對眼又乾乾地噉呢?」林志遠在問診之時,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係啊係啊!你噉勁既~一把脈就知道!最近公司跑數壓力超大呀,又要日日開早會,我脾氣大到連我兩歲個仔都驚咗我啊。」患者彷彿看到了救星。
「得,明晒。」林志遠心中暗喜。
他內心得意地道:「邊個話醫道深邃?喺現代科學管理下,套方模板明明就搞得掂九成嘅都市病!」
他在電腦系統的檢索欄裡輸入「失眠·肝火旺」,下一步熟練地勾選「龍膽瀉肝湯」配合「酸棗仁湯」的加減模板。隨後,合方中的黃芩、梔子、龍膽草、酸棗仁……一味味寒涼清熱、養心安神的科學中藥顆粒被自動混合並完成包裝。
「今次開七日藥比你啦,香港人係噉㗎啦,普遍壓力大、肝火盛,依家幫你清咗D火,今晚包你有覺好瞓。」林志遠一邊打印處方,一邊端起桌上的凍美式喝了一口。冰涼的黑啡滑入喉嚨,讓他感到一陣愜意。他看著窗外繁華的中環鬧市,心中泛起一片少年得志的驕傲。
此時的林志遠不會知道,這個令診病立方變得手到拿來的「套方模式」,即將成為他職業生涯,乃至整個人生坍塌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而遠在半個香港之外、在瀰漫著魚腥、草藥、跌打酒味的深水埗破舊街區裡,一個叫海大富的老頭,正一邊喝著廉價米酒,一邊看著中午電視節目「流行都市」,一位中醫教授正在講解濕疹的成因與治法,海大富對此報以不屑的冷笑。
第二章:指尖下的套方模板
自從接診了那位金融高層廖女士後,林志遠在「御萃堂」的名聲更響了。
中環人節奏快,白領們要的是效率。
林志遠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滑鼠點擊速度絕不亞於電競選手。他的電腦系統裡,儲存著幾十個精準「標準套方模板」,例如加班熬夜引起的口臭口苦,一律套「清胃散」;中環女性常見的經痛,一律套「少腹逐瘀湯」。病人進來,主訴,對號入座,點擊打印,出方。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絕不超過八分鐘。
「林醫師,你開嗰隻清熱解方真係掂啊,我塊臉啲暗瘡兩日就消晒!」
「林醫師,我食咗你個疏肝理氣方,心口真係無咁翳悶喇。」面對病人的讚譽,林志遠靠在舒適的辦公椅上,心中那股傲氣愈發膨脹。
他由衷地覺得,古人將「辨證論治」講得實在太玄了。什麼陰陽五行、六氣、什麼氣機升降,什麼開闔樞,診症講到底不就是大數據分類?
只要將病名、症狀、脈舌同方劑模板對接好,以科學中藥顆粒優越的「有效活性成分濃度」,相同劑量下絕對比古人煲的藥湯精準及有效百倍。
直到某個星期四下午,廖女士來覆診。
門一開,林志遠愣了一下。廖女士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精緻,臉色慘白中透著一股古怪的青黑,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一具被風乾的軀殼。
「林醫師……」廖女士聲音沙啞得很厲害,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你上次開嗰隻龍膽瀉肝湯同酸棗仁湯,我飲咗頭三日,確實係冇咁口苦,上床後都可以瞇到一陣。但係去到第四日,我就開始肚痾,一日痾五六次,痾出嚟全部都係水,有時會夾雜住少少好似泥嘅濕便,同埋……我而家仲更加瞓唔到啊!只要一瞇埋眼,個心就跳到好似要蹦出嚟噉!又全身標冷汗,但手腳就凍到好似雪條咁呀。」
林志遠眉頭一皺,試圖安撫對方:「廖女士你先唔好慌住,呢個情況...應該係藥力幫你清緊體內嘅肝膽濕熱,泄瀉其實係排毒嘅表現。至於手腳冰冷呢...可能係最近你office啲冷氣開得太勁……」
「邊有呀!office同睡房既冷氣,已經較到27度兼細風㗎啦!!」廖女士情緒有些失控,一把抓住林志遠的手一邊反駁。
那隻冰冷的手,冒著潮濕、黏糊糊的冷汗,讓林志遠心頭一震。
當林志遠再次替廖女士把脈時,他的自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之前脈象是弦數明顯,像極一根緊繃的琴弦,是典型的肝火旺。
可現在,那根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沉細、微弱,在時數時遲之中,甚至出現脈有一止才復來的結象。
然後廖女士把舌頭伸出,之前的紅舌黃苔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毫無血色的淡白,舌體胖大,邊緣盡是齒痕。
林志遠的大腦瞬間超載,這完全不符合教科書!
肝火旺的病人,用了大劑量苦寒清熱藥,火清了,脈象理應恢復平和才對,
怎會變成一副陽氣暴脫、妄動不暢、中氣崩塌的大虛之象?
「林醫師,我個頭又開始痛喇,今次唔係兩邊太陽穴頭痛,係成個頭頂好似有口錐拮入去噉……你快啲幫我開過第二種清熱藥方,清走啲火佢啦……」廖女士痛苦地靠在沙發上。
此時,林志遠的手指全僵在鍵盤上。
他的系統模板裡,有「肝火頭痛」、「風寒頭痛」、「血虛頭痛」,「少陽經項痛」,
但唯獨沒有眼前這種「越清火 火越旺、肚瀉之餘又全身冰冷、兼頭痛欲裂」的模板。
鍵盤上的英文字母彷彿變成了無數嘲笑他的眼睛。他引以為傲的「指尖套方」,在面對這個被香港冷氣、凍飲與苦寒中藥,徹底擊垮了體內氣機的病人面前,變得一籌莫展。
林志遠在心中瘋狂吶喊:「點解會噉嘅....明明每一步都係跟足學校所教!條方明明係跟住藥方配適系統比嘅建議嚟開㗎!」
「林醫師... 點解你唔打字嘅?」廖女士虛弱地催促。
林志遠的額頭,第一次滲出了冷汗。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按哪一個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