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益泰傳 》
第一章:中環春風得意的「學霸」

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

正午時份,陽光潑灑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晃眼的、屬於金錢與效率的冷冽光芒。與街上步履匆匆、滿額汗水的白領不同,林志遠站在連鎖中醫診所內的獨立診症室,將身上的白大褂理得一絲不苟。

二十四歲,香港大學中醫藥學院一級榮譽畢業,正式執業不到半年,被學校一位人脈甚廣的教授所推薦,在現時全港最大規模中醫集團「御萃堂」任職,並獲派駐到這間時尚亮麗、位於中環卡佛大廈的旗艦店。在同屆同學還在為找到一份月薪兩萬五的職位發愁時,林志遠已經擁有獨立診室,桌上放著最新款的MacBook,以及一杯中環人標配的「凍美式」。

「林醫師,下一個預約係三十五歲金融女高層,主訴係長期偏頭痛同失眠,呢個係佢嘅病歷。」年輕女護士輕敲房門,遞進一部顯示病歷用的平板。「OK,請佢入嚟。」林志遠自信地一笑,骨子裡散發著名校高材生獨有的傲氣。

對林志遠而言,診病開方並非難事。六年的現代中醫教育,已將複雜的古典辨證論治,化成條理分明的診療指南。他的大腦就如一台精密的檢索機,心煩失眠就套酸棗仁湯;兩側頭痛便是少陽經頭痛,可用川芎茶調散,若伴有口苦咽乾,則代表兼有肝火上炎,可加龍膽瀉肝湯。

這種套方模式,讓他至今鮮逢敗績。更何況,御萃堂的電腦系統裡,除預設數百種「常用顆粒劑模板」外,還附設全港獨家研發的「方、脈、舌、症配適系統」,只需輸入各項診病資料,便能在醫師面對複雜病情時,提供一個初步開方建議。這對於林志遠來說,簡直如虎添翼。他只需要動動手指,再點選病名、證型,再輸入脈、舌、症狀等資料,然後系統便會自動跳出處方,經自動化系統配好科學中藥顆粒後,病人拿回家以熱水沖泡攪拌便能服用。

高效、智能化、現代化、體面。這就是林志遠所理解、所施展的現代化中醫。

開了,走進來的是一位衣著精緻、但面色青白、雙眼佈滿血絲的女士。
她一坐下,便疲憊地揉著兩邊太陽穴說道:「林醫師,我個頭痛到就快炸開咁滯,已經三日三夜瞓唔到多過兩個鐘。西醫開咗安眠藥但無效,我食完仲頭暈。聽同事講你醫失眠好拿手,你快啲幫我把把脈睇下點醫啦!」
林志遠先搭上她的左手,感到左關脈象弦數而略緊,右關亦有弦像,舌質紅,苔黃。

然而,右關其實弦而虛大,但林志遠並未察覺,因為他在把到兩關脈弦後,並沒有在所有寸關尺位置,再「舉、按、推、沉」細察下去。

「有冇口苦?你平時係咪好易心煩躁底、對眼又乾乾地噉呢?」林志遠在問診之時,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係啊係啊!你噉勁既~一把脈就知道!最近公司跑數壓力超大呀,又要日日開早會,我脾氣大到連我兩歲個仔都驚咗我啊。」患者彷彿看到了救星。

「得,明晒。」林志遠心中暗喜。
他內心得意地道:「邊個話醫道深邃?喺現代科學管理下,套方模板明明就搞得掂九成嘅都市病!」
他在電腦系統的檢索欄裡輸入「失眠·肝火旺」,下一步熟練地勾選「龍膽瀉肝湯」配合「酸棗仁湯」的加減模板。隨後,合方中的黃芩、梔子、龍膽草、酸棗仁……一味味寒涼清熱、養心安神的科學中藥顆粒被自動混合並完成包裝。

「今次開七日藥比你啦,香港人係噉㗎啦,普遍壓力大、肝火盛,依家幫你清咗D火,今晚包你有覺好瞓。」林志遠一邊打印處方,一邊端起桌上的凍美式喝了一口。冰涼的黑啡滑入喉嚨,讓他感到一陣愜意。他看著窗外繁華的中環鬧市,心中泛起一片少年得志的驕傲。

此時的林志遠不會知道,這個令診病立方變得手到拿來的「套方模式」,即將成為他職業生涯,乃至整個人生坍塌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而遠在半個香港之外、在瀰漫著魚腥、草藥、跌打酒味的深水埗破舊街區裡,一個叫海大富的老頭,正一邊喝著廉價米酒,一邊看著中午電視節目「流行都市」,一位中醫教授正在講解濕疹的成因與治法,海大富對此報以不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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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指尖下的套方模板

自從接診了那位金融高層「廖女士」後,很多大行高層亦慕名而來,
現在林志遠在「御萃堂」的名聲,是最響亮的。

中環人節奏快,白領們要的,是效率。
林志遠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滑鼠點擊速度絕不亞於電競選手。他的電腦系統裡,儲存著幾十個精準「標準套方模板」,例如過食煎炸油膩引起的口臭,一律套「清胃散」;又例如中環女性常見的經痛,一律套「少腹逐瘀湯」。
病人進來,主訴,對號入座,點擊打印,出方,
然後送客。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絕不超過八分鐘。

「林醫師,你開嗰隻清熱解毒方真係掂啊,我塊臉啲暗瘡兩日就消晒!」
「林醫師,我食咗你個疏肝解鬱方,心口真係無咁翳悶喇。」
面對病人的讚譽,林志遠靠在舒適的辦公椅上,
心中那股傲氣愈發膨脹。

他由衷覺得,古人將「辨證論治」講得實在太玄了。什麼陰陽一氣、什麼在天六氣在地五行、什麼氣機出入升降,什麼三陰三陽開闔樞,其實診症講到底不就是大數據分類嗎?
只要將病名、症狀、脈舌同方劑模板對接好,以科學中藥顆粒優越的「有效活性成分濃度」以及大數據分析,在相同劑量下絕對比古人煲的藥湯精準及有效百倍。

直到某個星期四下午,廖女士來覆診。
門一開,林志遠愣了一下。廖女士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精緻,臉色慘白中透著一股古怪的青黑,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一具被風乾的軀殼。

「林醫師……」廖女士聲音沙啞得很厲害,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你上次開嗰隻龍膽瀉肝湯同酸棗仁湯,我飲咗頭三日,確實係冇咁口苦,上床後都可以瞇到一陣。但係去到第四日,我就開始肚痾,一日痾五六次,痾出嚟全部都係水,有時會夾雜住少少好似泥噉樣嘅濕便,同埋……我而家仲更加瞓唔到啊!只要一瞇埋眼,個心就跳到好似要蹦出嚟噉!又全身標冷汗,但手腳就凍到好似雪條咁呀!」

林志遠眉頭一皺,試圖安撫對方:
「廖女士,你先唔好慌住,呢個情況...應該係藥力幫你清緊體內嘅肝膽濕熱,泄瀉其實係排毒瀉火嘅表現嚟。至於手腳冰呢...可能係最近你office啲冷氣開得太勁啫……」
「邊有呀!office同睡房既冷氣,已經較到27度兼細風㗎啦!!」廖女士情緒有些失控,一把抓住林志遠的手一邊反駁。

廖女士那隻冰冷的手,冒著潮濕、黏糊糊的冷汗,讓林志遠心頭一震。
當林志遠再次替廖女士把脈時,他的自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之前脈象是弦數明顯,像極一根緊繃的琴弦,是教科書上典型的肝火旺證。
可是現在,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沉細、微弱,且在時數時遲之中,會出現脈有一止才復來的結象。
然後廖女士把舌頭伸出,之前的紅舌黃苔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毫無血色的淡白,舌體胖大,邊緣盡是齒痕。

林志遠的大腦瞬間超載,這完全不符合教科書所教的!
所謂「熱者,寒之」,肝火旺用了大劑量苦寒清熱藥,
火清了,脈象理應恢復平和才對,
怎麼會變成一副陽氣暴脫、脈結不暢、中氣崩塌的大虛之象?

「林醫師,我個頭又開始痛喇……今次唔係兩邊太陽穴頭痛,係成個頭頂好似有口錐拮入去噉……你快啲幫我開過第二種清熱藥方,清走啲火佢啦……」
廖女士痛苦地說道,然後便靠在診室的沙發上。

此時林志遠的手指,全僵在鍵盤上。
他的系統模板裡有「肝火頭痛」、「風寒頭痛」、「血虛頭痛」,「少陽經頭痛」,但唯獨沒有眼前這種「越清火 火越旺、肚瀉之餘又全身冰冷、兼頭痛欲裂」的模板。

鍵盤上的英文字母彷彿變成無數嘲笑他的眼睛,他引以為傲的「指尖套方」,
在面對這位被香港冷氣、凍飲及苦寒中藥所徹底擊垮了的病人面前,
變得一籌莫展。林志遠心中瘋狂吶喊:
「點解會噉嘅....明明每一步都跟足學校所教!條藥方明明係跟住配適系統比嘅建議嚟開㗎!」

「林醫師...林醫師...... 點解你唔打字嘅?」廖女士虛弱地催促。
此時林志遠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根本不知接下來該按哪一個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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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遼原火 龍膽瀉肝之再現

鍵盤上,林志遠把僵硬了的手指,重新舞動起來,
因為名校高材生的驕傲,以及自己在集團的聲譽,
絕不允許他在病人面前示弱。

「廖女士,唔使太緊張嘅,呢個只不過係『鬱火自發,發而待清』嘅過程。
之前啲苦寒藥係幫你清走表面嗰浸肝火,而鬱得比較入嘅火,藉住最近暑熱既天氣,
自己發埋出嚟,所以先會又再頭頂痛又再失眠,
廖女士你放心,我實有辦法嘅。」

此時此刻,林志遠心慌意亂得很,
對於廖女士真正的病機,其實他並無把握,
以上說法只是用來安撫廖女士,以及自己而矣。

這次,他在系統調出「吳茱萸湯」與「導赤散」的復合模板,
打算兵分兩路,試圖一邊溫裡、一邊清降上焦之火。
然而,此時的他根本沒有意識到,眼前病人已經不是單純「某個臟腑有火」,
而是整個身體的「氣機升降軸心」,早已被他上次的苦寒藥徹底凍結。

自動配藥系統將中藥顆粒混合好、封裝、付款後,
廖女士提著藥,半信半疑地離開了。
送走廖女士後,林志遠靠在辦公椅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看著桌上那杯融了大半、杯身布滿水珠的凍美式,莫名覺得有些刺眼,於是順手將它扔進垃圾桶裡去。

然而,
命運並未給他喘息機會。

當天傍晚,御萃堂中環旗艦店迎來了一位大客戶 -- 香港地產界赫赫有名的富商,常登財經雜誌,
人稱地產界魔術師的「趙總 -- 趙元崇」。

趙總由兩名黑衣保鏢護送進來,他年近六十,體態發福,臉色呈現出一股不尋常的潮紅,眼袋浮腫黑青。
他一坐下,整個診室便充滿了他粗重的喘息聲。

「林醫師,我係聽中環幾個投行高層介紹嚟嘅,話你開方又快又準。」趙總揉著太陽穴,聲如洪鐘卻帶著沙啞,
「我近哩半年日日都要應酬,茅台就當水飲,而最近呢三個月,開始晚晚都瞓唔到,一瞓低就feel倒個肚好脹同隱隱痛,好似打緊鼓。」
「瞓吾著既時候會心口發悶,同時間會好似有幾百隻蟬喺耳仔度嘈住我噉。」
「林醫師,你覺得我會唔會有幻聽?我既私人醫生已經開咗最強嘅安眠藥比我,但係食完根本一啲用都冇!」
林志遠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下午時的慌亂,重新擺出專家姿態。

他將手搭在趙總寬厚的手腕上,脈象一入手,極其洪大、滑數,像是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在皮膚下奔騰。
然而,在洪大之中,其實深按脈弱無力,是無根之浮。
再看舌頭,舌色紅絳,苔黃厚膩,甚至隱隱發黑,不過舌身隱黑之處並無刺點,亦無斷紋。

既然脈浮而無根、舌無刺點、亦無斷紋,理應要再三探究病機之虛實,
但林志遠早已被明顯的洪數脈所吸引,而下了定論。

「趙總,你呢個係長期飲食不節,食太多肥膩野所導致嘅胃火熾盛,噉胃火犯心,自然就會木火相扇擾動心神,依個就係你瞓吾倒既主要原因。」
解釋過後,林志遠心中大定並暗喜道:
「呢個簡直就係廖女士嘅升級版!絕對係標準case!而趙總噉肥屍大隻,正氣應該仲好夠,絕對係可以落重手去清嘅實熱證!」

「啱啊啱啊!西醫都話我有高血壓、脂肪肝,同埋胃食道逆流。」趙總連連點頭和應。
於是林志遠自信地在電腦上敲擊起來。
這一次,他決定「大力出奇蹟」,打算用猛烈的方子幾劑建功。

他再度點選了「龍膽瀉肝湯」,並手動將裡面的黃芩、梔子、龍膽草的劑量加到最大,
再配上清胃火的「清胃散」,以及《傷寒論》中專治胃熱不寐的「黃連阿膠湯」,
另外,再略加1克甘草,這是因為憶起學校老師提醒過「苦寒傷中」,
用重劑苦寒必須格外小心,所以用甘草顧護脾胃及調和諸藥。
但即使如此,這個組合對趙總來說,依然是一棵南極級「寒冰炸彈」,
它將會直轟林志遠所認定存在的熊熊烈火而去。

「趙總,呢度三日藥。清咗呢堆心胃肝膽火,你今晚就可以瞓返覺好㗎喇。」
林志遠笑著將處方打印出來,黑衣保鏢接過後,趙總便滿心歡喜地離開。

這一晚,林志遠早早下班,在中環一家高級餐廳吃了一頓法餐,
白天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堅信,廖女士只是個別例子,而趙總這個案子,
是將會成為他晉升連鎖集團高級合夥人的踏腳石,
他是如斯深信著這一棵南極級「寒冰炸彈」....

而其實關於清火,他完全忘記了當年課堂上,老師介紹兩位清代名醫時,
就住清火而講解過他們著作中的四句話:

「中氣如軸,四象如輪」
「職當升降之責者,脾胃也。」

中氣屬土,於人身所指的是脾胃,而四象則是指肝木、心火、肺金及腎水。
這兩句意思是指「木升火浮,金降水沉,全是由『脾土之升』及『胃土之降』所主宰及帶動。所以維持人身氣機正常升降,便是脾胃的職責。」
而人體陽熱,是隨著人身四象的升浮降沉,從而在身體由下而上、再上而下,循環地流動著。
陽熱進而發放,發揮作諸般作用;
陽熱退而收藏,成為生命之根源。

因此,陽熱只要正常適時地流動及收放,人身便不會出現病態的火氣。
趙總之所以胃火盛,全因脾胃之氣早被長期的酒精厚食、熬夜所傷,
脾胃發揮不了這個「維持四象升降正常」的作用,陽熱的進退收放亦隨之而失常,
自然就會令趙總身體出現病態火氣,而引致各病。

而其實濕疹的出現,亦關乎身體陽熱的升浮降沉狀態,
故其病因是可以同時涉中氣及四象,甚至營血脈道。
所以濕疹成因並不能獨責於脾虛濕盛、或主責於病火,
要治好,永遠要從整體看...

所以,
林志遠這次動用的大劑量苦寒之藥,
清的根本不是火,它將會消滅的,
是趙總命懸一線的「中氣 - 升降之軸」。

而隨之而來的風暴,
將在三天後的深夜,徹底爆發。


《 益泰傳 》
第四章:一切崩潰

星期六的深夜,全港下著瓢潑大雨。林志遠在跑馬地租住的公寓裡,正翻閱著最新一期香港中醫雜誌。同一時間,窗外盡是被雨霧模糊的霓虹。

突然手機響起,撕裂了雨夜的寂靜。 螢幕上顯示著「御萃堂中環旗艦店總監」。

「喂!林志遠!你依家即刻同我嚟瑪利醫院急症室!」電話那頭傳來總監近乎失控的咆哮,而背景聲裡則夾雜著嘈雜的醫療儀器警報聲,「早幾日嚟睇你既地產商趙總,頭先吐血昏迷,而家重搶救緊!佢老婆話一定要告到你坐監,同釘你個牌啊!」
「轟隆——」 窗外雷聲炸響,林志遠的手一抖,手機險些滑落。
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總監那句「吐血昏迷」。

半小時後,薄扶林瑪利醫院。

急症室內燈火通明,四周瀰漫著消毒酒精與淡淡的血腥味。
林志遠失魂落魄地趕到時,眼前幾名身穿西裝的趙總家屬和律師,正在向診所總監憤怒地質問。

此刻,隔著搶救室的玻璃窗,五名醫護正圍著病床進行緊急處置,當中負責主治的急症室女醫生 - 沈希文一把推開門走了出來。

沈希文醫生,二十八歲,留著利落短髮,眼神冷峻如刀,
她有點像劇集「白色強人II」裡面,飾演肿瘤科專家的「胡定欣」,在她的白大褂上還沾著幾點觸目的血跡。

「邊個係林志遠?」沈希文環視四周,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我…我係。」林志遠臉色蒼白地走上前,沈希文冷笑一聲,將一份複印的御萃堂處方單,狠狠拍在林志遠胸口。

「龍膽瀉肝湯加清胃散,再加黃連阿膠湯。林醫師,你知唔知病人送嚟嗰陣,體溫得返三十五度半,血壓崩潰,胃鏡顯示胃黏膜大面積急性糜爛出血,個胃入面全部都係黑血!」

「吓…無可能㗎…」林志遠看著那張親自開出的處方單,聲音顫抖著道:「佢明明係胃火熾盛、肝膽火旺,呢個係教科書入面標準嘅實熱證,只不過係清熱瀉火,無理由會搞到出血㗎?…」

「教科書?」沈希文逼視著他,眼中滿是不屑與憤怒。
「病人長期酗酒,本身就有嚴重嘅慢性胃黏膜損傷同胃壁微循環障礙。你好野呀,一嚟就用超大劑量嘅化學複合顆粒,你唔知噉大劑量係會帶有超高濃度植物鹼同有機酸咩?病人胃壁一早就脆弱不堪,你噉做係會引發好嚴重嘅急性胃黏膜病變!係會直接破壞上皮細胞屏障,導致黏膜下毛細血管大量破裂出血!你開藥前無好好噉諗清楚㗎咩?」

林志遠如遭重拳,倒退了一步。
沈希文連珠炮發的西醫病理學名詞,什麼「急性胃黏膜病變」「毛細血管破裂」等等,令他毫無反駁餘地,他亦無法理解,為什麼那團燒得極旺的「火」,在數劑清熱為主的科學中藥喝下去後,竟會釀成一場血流成河的生關死刧。

此時,一個護士急匆匆地跑出來:「沈醫生,趙總嘅血壓仲跌緊,用咗止血劑同冰鹽水洗胃都阻止唔到,係咪要準備聯絡手術室做緊急胃切除?!」

趙總妻子聽到「切除胃部」,頓時嚎啕大哭,指著林志遠痛罵:「你呢個殺人犯!我老公如果有咩三長兩短,我一定要你陪葬啊!嗚啊......老公呀..... 」

診所總監臉色鐵青,冷冷地對林志遠說:「林志遠,由而家開始我要停你職,哩段時間如果趙總有咩冬瓜豆腐,御萃堂一定會全力配合警方同醫管局既調查,而所有嘅法律責任會由你一個人承擔。」

林志遠頓時覺得天崩地裂。

他記不得自己是何時走出瑪麗醫院,外面的大雨將他淋得通透。

中環的繁華、名校的一級榮譽、年少成名的驕傲,
這刻全被無情的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林志遠在雨中漫無目的、失魂落魄地走著。

他錯了,且錯得離譜。但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他明明是按照最標準的教科書治法、開了最精準的套方模板,
為何會把人治到微循環崩潰、吐血瀕死?

此時的他,大腦裡一片混亂。
他體內那個由名校榮譽,以及套方模板所堆砌起來的「醫道軸心」,
在這個冰冷的雨夜,與趙總的胃氣一樣「徹底崩潰」。


《 益泰傳 》
第五章:落魄唐樓,初遇毒舌海大富

一個月後,深水埗醫局街,
黃昏時份。

這裡與繁華的中環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鹹魚、舊電器、廉價跌打酒所交織而成的市井氣息。林志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拖著沉重步伐,在一棟外牆剝落、已露出鋼筋的舊唐樓前停了下來。

經誤治趙總一役,林志遠被「御萃堂」正式解雇。雖然在趙家與集團的拉鋸下,暫未被正式起訴,但他的名聲,在中環中醫圈裡,已經臭名遠播。在短期之內,是沒有任何一家公營或私營診所,願意聘請這一位「險些醫死人的一級榮譽學霸」。
在同學的冷眼、失業與業主的催租下,為了節省開支,他選擇搬到全港租金最便宜的深水埗劏房。

他鼓起勇氣,走上唐樓那條昏暗、充滿霉味的樓梯。在二樓轉角處,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木招牌,上面用粗糙的油漆寫著:
「 海大富跌打館 」。

這兒是一位與他同屆、家住深水埗的同學所介紹,據說裡面的老中醫本來有一位跟診徒弟,是早他們兩屆畢業的師兄,怎料對方嫌做中醫賺錢慢,上個月轉了行做保險經紀。海大富一個人打理不了醫館,急需找個便宜的「新牌仔」醫師,幫忙抓藥、清潔打掃等雜活,也要診治一些小病小痛等等。

同學有交代過海大富開出的條件,是「包吃住」及「生病藥材資助」,
至於月薪,就只有八千蚊。

林志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呼出的同時,他壓住了心中的落差,伸手推開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
醫館內燈光昏暗,一台古舊的風扇在「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黏膩的熱風。在正對門的地方,擺放著一張殘舊的酸枝案桌,上面凌亂地堆著藥單和空酒瓶。桌傍有一組感覺古舊的百子櫃,而櫃頂上,有一隻胖胖的黑白麒麟尾唐貓,正揣著手趴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盯著林志遠,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低鳴聲,彷彿在對他說:「喂你邊位,我係喱道嘅睇埸!」

望向桌後,一個約莫六十多歲、穿著有點發黃的白色背心、腳踩人字拖的老頭,正一邊看著賽馬直播,一邊拿著只剩一半的雙蒸米酒,正往嘴裡狠灌。這老頭身材略胖,皮膚黝黑,加上一頭愛因斯坦般的白髮,怎麼看都像個街邊的大牌檔食客,毫無半點醫者風範。

「請問……海大富師傅喺度嗎?」林志遠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頭沒有回頭,眼睛依舊盯著電視螢幕的馬匹,沒好氣地應道:「咪嘈住!等我過埋喱關先講!依家重落後緊半個馬位!! … … …我頂 又輸!無la無la,喱次真係條底褲都輸埋比馬會啦!」

老頭憤怒地關掉電視,隨手抓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那隻黑白唐貓極有默契地從藥櫃輕巧跳下,穩穩落在老頭肩頭。老頭這才轉過身,用一雙精光暴烈、卻帶著三分醉意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志遠,冷笑了一聲:「你就係阿華介紹嚟見工,嗰個一級榮譽畢業、響中環用幾劑龍膽瀉肝,差啲送地產商歸西天嗰個?」

這番話直戳痛處,林志遠臉色一白強辯道:「海師傅,嗰個case係病人本身長期酗酒,係會好易導致急性胃黏膜病變…我係有照住教科書嘅標準…所以我先用…」
「哈哈哈哈!!教科書?標準?」海大富突然冷笑連連打斷了他,其笑聲在狹小的診所裡令人震耳欲聾。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酒瓶被震得叮噹作響,可肩上的唐貓動都沒動,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你只不過係讀左個學位,之後響中環撈得掂,就真當自己係神醫呀?你係噉神嘅,洗嘜用電腦套方呀?家下人人都識用AI添呀,吾通人人都識用中醫醫人咩?!之前跟咗我兩年嗰個又係First Hon,同我講話銀包唔夠脹,又嫌多粗重功夫woo,頂唔順走咗去賣保險!挑!我仲以為港大出嚟嘅都係人才,點知嚟多個更廢,重要係差啲醫死人嘅!」

海大富站起身,踢著人字拖走到林志遠面前,一股濃烈的孖蒸味撲面而來:「西醫話急性胃黏膜病變,你就噉聽完就算?佢哋講嘅就係病情嘅全貌?」「身為中醫嘅你去咗邊?我問你,《四聖心源》開篇最重要嗰幾句係咩?」
「係『清濁之間,是謂中氣,中氣者,陰陽升降之樞軸,所謂土也。』」

「嗰個死肥佬日日隊茅台、熬夜、又食嘢無節制,所以佢嘅胃氣,一早就被衰到貼地嘅生活所掏空,變成一具空殼!而你個仆街仔,剩係識見火清火,重要一嚟就噉重手!你噉做,就等於一盤冰水兜頭淋落去佢個胃道,直接將佢所餘無幾嘅胃氣『冰封』埋!胃氣一絕,中氣哩個陰陽升降軸心停轉,氣血無咗統攝,自然氣火上逆、血不循經,所以佢大出血有幾出奇,佢吾通重扎扎跳同你講聲多謝?」

林志遠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海大富連番粗俗、毒舌的話,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大腦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中氣如軸,四象如輪。苦寒冰封,胃氣暴絕。」
這些在港大課堂上被當作「過時玄學」隨意帶過的古典理論,在此刻,竟然與西醫診斷的「大面積糜爛出血」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你……你點解可以諗得咁通透㗎?」林志遠聲音顫抖著。

「我雖然吾識用電腦!但大大話話都醫咗人三十幾、四十年!有咩奇難雜症未見過!」海大富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診所角落一堆沾滿藥膏、翻得邊緣發黑的古書。

林志遠定睛一看,那赫然是黃元御的《四聖心源》與唐容川的《血證論》。海大富走回案桌前坐下,一巴掌拍開想偷喝米酒的貓頭,冷冷地說:「喺我呢度做嘢,吾該收起你中環人嘅臭架子,同我抹地、洗痰盂、餵貓、撚貓(?)、執藥。你如果重有心,想學點樣做個活人醫師,就同我忘記晒你腦入面啲套方系統同教科書標準!如果接受唔到,出面轉左,深水埗大把天橋底啱你瞓。」

林志遠握緊拳頭,看著眼前這個不修邊幅、滿口粗話卻字字珠璣的老頭,再看看那些沾滿污跡的古典醫書,他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傲骨,正慢慢轉化成了一種「重新學習真正醫道的渴求」。
「好,我留低。」他低下頭,沙啞著嗓子答道。

而在林志遠答應留低時,那隻唐貓定眼對著他「喵」了一聲,像是給予這位新僕人初步的認可。
此刻,是林志遠庸醫之路的終點,亦是他成為「明醫」之路的起點。


《 益泰傳 》
第六章:一劑黃芽湯的震撼

在「海大富跌打館」當學徒的日子,遠比林志遠想像的要煎熬。每天清晨,失去了中環寬敞精緻的冷氣房,也沒有凍美式可嚐。有的,是提著木桶抹地、洗痰盂等雜活。有時還要應付那隻名叫「陳皮」的黑白唐貓。牠極有靈性,每當林志遠抓藥動作慢了,或看醫書時發呆,「陳皮」便會從藥櫃跳下,狠狠用尾巴甩在他手背上。

海大富這幾天根本不讓他看診,只扔給他一本被翻爛、且寫滿海大富心得及見解的《四聖心源》,他要林志遠每天一邊背誦,一邊在百眼藥櫃前核對草藥,並把各藥位置記熟。

這天下午,外面下著雨,海大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懶洋洋地朝他招手道:「喂First Hon,過嚟。」

案桌對面,坐著一個熟悉身影。定睛一看,林志遠整個人頓時僵住,那是他在中環診所應診時的舊病人,金融高層廖女士!
此時的她,衣著及容貌少了上次那份精緻,狀態很糟糕。她身穿長袖羽絨外套,在這間沒有冷氣的醫館裡,竟在微微顫抖著。此外,她臉色鐵青眼神渙散,且雙手死死按在腹上。

「咦林醫師?你點會喺度㗎?」廖女士眼中閃出驚恐與憤怒,並厲聲道:「你知唔知我畀你害得好慘呀!」

「食完你第二次比我嘅吳茱萸湯同導赤散,我直頭成個星期無瞓過一覺好嘅。依家每晚只能斷斷續續咁瞓個幾鐘!瞓響床上面,個肚就脹到好似有咗噉,好啦想試吓迫自己瞓,但一合埋眼嗰人就心慌到覺得自己就嚟死咁,仲會成身標冷汗!」

「我去過睇西醫,話我嘜鬼自律神經失調同嚴重焦慮,開咗啲情緒病藥畀我,但我食完仲辛苦!」

林志遠面色慘白,羞愧得無地自容,低下頭訥訥道:「廖女士,我……對你唔住…」

「好喇你兩個,咪喺我呢度嘈嚇親『陳皮』!」海大富一巴掌拍在桌上,打斷廖女士的控訴。他側過頭,斜睨著冷笑道:「First Hon,你坐底同佢把吓脈,睇吓你自己一手造成嘅傑作。」

林志遠勉為其難地伸出手指,搭在廖女士枯瘦的手腕上。脈象一入手,極其微弱,在脈弱之中,輕按有重按近無(林志遠未有察覺這點)。而更詭異的是,在極度微弱之中,偶爾又會暴烈地跳動幾下,隨後脈勢又陷入死寂。至於舌頭,除舌尖有刺點外,舌身略胖兼有齒印、整體淡白,苔潤而薄白,明顯是中氣虛寒不運之象。

「點啊神醫,響你個大數據系統入面,呢個叫咩證啊?」海大富冷嘲熱諷。

林志遠滿額大汗,大腦一片混亂,結結巴巴地說:「右脈微細無力…係中虛之像…而舌又反映有濕… 」「不過…病人主訴既係瞓吾倒覺,加上寸位又有數象…舌尖有刺點…或者先以陰虛火旺論治…噉應該…應該用酸棗仁湯合…合……」

「合合合 合你老味!」海大富破口大罵,順手抄起桌上的大黃砸在他臉上,然後親自替廖女士把脈望舌。
「你個死蠢!又用返醫壞肥佬嗰套『方症配對』嚟醫人!」
「聽脈不尋脈,右脈微弱無力係講緊啲咩畀你聽呀?!」
「係講畀你知,你之前用大劑量嘅龍膽瀉肝湯,將佢脾胃嘅陽氣徹底噉凍死咗!」
「中氣一死即係整體陰陽軸心停轉,脾土唔能夠左旋而上,所以下陰不能上潤,加上胃土不能右旋而下,就會令心火唔識降吊吊fing噉留喺上面,變成依家喱個水火不濟嘅局面,所以脈弱得嚟,輕按反而有感過重按!」
「而土主運化,四肢秉氣於脾胃,佢手腳冰冷兼肚痾肚脹,呢個正正係上陽不歸於下,於是下焦命門火弱,造成火不生土既結果!」
「至於佢心慌失眠、頭頂痛,雖然脈數兼舌尖有剌點,但綜合黎睇,喱啲係中下虛寒所造成既客熱,並吾係實火嚟!」

「你竟然仲想用清熱養陰嘅方?!你再開多次寒涼野比佢嘆,佢今晚就直接歸西!」

海大富冷哼一聲,轉身走向藥櫃,連秤都沒用,伸手抓了幾味最尋常不過的藥材,狠狠摔在案桌上。

「嗱嗱聲去煲藥!人參三錢、炙甘草二錢、茯苓三錢、乾薑二錢!三碗水煲成一碗,煲完即刻畀佢飲!」
看著這四味藥,林志遠整個人傻了眼。這不就是《四聖心源》裡黃元御用來調和中氣、崇陽祛濕的核心方劑 「黃芽湯」嗎?

「海師傅,佢晚晚失眠、兼且心慌得咁犀利,呢個方入面一味安神藥、一味清火藥都無,全部都係溫補中焦嘅乾薑、人參,飲左唔會火上加油咩?」他忍不住質疑。「叫你煲就煲,噉多齮齕!再嘈一腳踢你出天橋底!」海大富怒目圓瞪。林志遠不敢多言,立刻跑到廚房用砂鍋煲藥。

一小時後,一碗熱氣騰騰、帶著濃烈辛味的藥湯端了出來。廖女士此時已虛弱得手也不願提起,只好由林志遠小心翼翼地餵她,將這碗辛溫的藥湯,一口一口、慢慢地全喝下去。
湯入腹中,診所一片死寂。林志遠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著廖女士,生怕她像趙總一樣,會突然吐血或者當場暈厥。

一個十分鐘過去,又一個十分鐘過去。突然,廖女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鐵青的臉上,竟不可思議地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潤。她那雙原本焦躁不安、死魚般的眼睛,漸漸有回一點神采。

「林醫師……好神奇……」廖女士的聲音怨氣不再,反而帶著一點寬懷道:「我個肚……好似有股暖意湧緊上嚟,原本脹到好似有左BB既肚同胃,突然間都鬆咗好多。同埋…同埋…我好攰呀,我好想依家…瞓返…瞓返一……」話未說完,她竟然直接伏在案桌上,發出了均勻而沉穩的呼吸聲,廖女士竟然就這樣睡著。

在藥方沒有任何酸棗仁、龍骨、遠志等安神助眠之品,也沒有服用任何安眠藥的情況下,僅僅憑著乾薑、人參等四味溫中之藥,在短短二十分鐘內,竟然讓一個重度失眠、心慌虛冷的病人安然入睡。

坐在藥櫃上的唐貓「陳皮」,這時輕巧地跳了下來,用頭蹭了蹭林志遠僵硬的小腿。

他看著案桌上熟睡的廖女士,再看看自己那雙曾經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的手、此時因感觸而劇烈顫抖著。他體內那堵由港大一級榮譽畢業、大數據、中醫現代化科技所堆砌而成的醫學高牆,在這刻,被一碗樸實的「黃芽湯」炸得粉碎。

他終於意會到,
什麼叫「中氣者,陰陽升降之樞軸,所謂土也」。


《 益泰傳 》
第七章:忘掉病名方證,總以脈看一氣

廖女士足足沉睡了兩小時。
這兩個小時對林志遠而言,感覺上比學院讀的六年還要漫長。廖女士醒來時,眼中的驚恐、焦躁已退大半。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難以置信地摸著自己不再冰冷的手掌,喃喃自語道:「我竟然…喺度瞓著咗?林醫師,海師傅,我好耐無試過瞓得咁冧喇,又成身暖笠笠,好鬼舒服。」
海大富未有理會,一邊逗弄著「陳皮」,一邊沒好氣地擺擺手:「舒服就快啲翻屋企瞓,唔好阻住我收鋪。呢度六日藥,每日一劑分兩次飲。另外生冷嘢、凍飲、冷氣全部同我戒晒佢。吾戒嘅話,神仙都難救!」

送走廖女士後,夜幕俏然降臨。深水埗街頭霓虹亮起,大牌檔的油煙味,與遠處車水馬龍的喧囂交織在一起。診所內,林志遠呆立在案桌前,看著那些執藥時的藥碎,整個人看得出神。
「發咩吽哣呀你?執埋啲手尾啦First Hon。」海大富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開來。

林志遠猛然轉身,向著海大富作出90度鞠躬,誠懇地道:「海師傅,我求你教吓我!」他聲音沙啞,眼眶通紅,流露出這個半月來所壓抑的委屈、迷茫與不甘。

「我以前喺學校,個個學期都『爆4』,我以為中醫醫病最極致既做法,係『方證配對』。」
「失眠、心慌、頭痛,中醫教材話係心火上炎,西醫就話係自律神經失調。噉點解…點解你用乾薑同人參呢啲溫熱藥,反而可以治好佢喱團『火』嘅?我真係諗唔通,求你教吓我!」藥櫃上的陳皮歪了歪頭,碧綠的貓眼在黑暗中閃爍著。
海大富看著這個低下頭的年輕人,難得地沒有破口大罵或嘲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煙圈,眼神穿過裊裊煙霧變得無比深邃,若有所思。

「你想學?好,我今日就教你做真正中醫嘅第一步!」海大富用馬報拍了他頭顱一下,力道並不大。
「同我企返直嗰人!」「首先,同我忘記晒你腦入面嗰啲西醫病名,仲有中醫嘅『失眠』、『頭痛』呢啲病名,都同我一齊忘記晒佢!」
林志遠摸摸後腦一臉錯愕:「忘記晒啲病名?無病名,點樣辨證?點樣開方呀?」
「所以話你讀死書!」海大富冷笑一聲,走到牆邊,將那幅已經泛黃的「陰陽變化圖」用力一拍。

「天地之間,不過係一團氣喺度轉。身體亦都一樣。《四聖心源》講得好清楚,人體後天嘅生機,全靠中焦脾胃。而脾胃既旋動係依靠下焦相火既溫煦,當脾土能夠左旋,就可以帶動肝氣、心火升浮;而胃土右旋,會帶動肺金、腎水降藏。火隨金降,噉先可以溫養下焦,令陰中有陽,然後水又能夠溫升去滋潤心火,令陽中有陰。於是陰升陽降循環不斷,呢啲就叫陰陽交泰,一氣周流…」

海大富再指著廖女士張處方副本,語氣變得嚴厲:「條女體內嗰股根本唔係真火,嗰啲係『客熱』嚟!佢原本就脾胃虛寒,你嗰陣用大大劑龍膽瀉肝去轟炸佢,直接將佢個胃氣凍死咗。胃土唔能夠右降,相火同心火被拒之門外無路可降,自然就積晒喺上焦。被逆火所擾,所以佢先會又頭痛、又心慌、又失眠。咁上面嘅火落吾倒去,下焦自然一片冰天雪地,脾胃無咗下焦相火既溫煦,運化無力自然就肚脹、痾水 同 手腳冰凍。」
林志遠聽得目瞪口呆,大腦瘋狂地運轉,試圖將海大富的話與自己所學互相印證。暗道:「原來係可以噉樣 整體地去思考病機!」
「你以前睇病,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見到倒火旺就清火,見倒堆病症乎合邊條湯方嘅條文,你就揀嚟用。你咁樣做只係玩緊『藥症配對』!」
「根本就無攪清楚病人身體究竟發生緊咩事!」海大富走到林志遠面前,用那根夾著煙、熏得發黃的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心口。

「真正嘅中醫,心入面最重要係要有一幅活生生、喺度轉動緊嘅氣機圖。黃芽湯入面嘅乾薑、人參,唔係去安神,亦唔係去清火,而係去溫暖返佢個中焦冰封咗嘅脾土!中氣只要一暖,就等於幫個生咗鏽嘅軸心落咗潤滑油。軸心一轉,上焦浮游嘅虛火自然順著胃氣降返落嚟,下焦有返相火,水升火降就能夠恢復。只要水火既濟,輪軸復運,佢又點會瞓唔著?」「心入面無病名,只有一幅活生生、轉動緊嘅氣機圖…」林志遠失神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此時此刻,他感覺到自己多年的所學所用被徹底顛覆,而同一時間,一條從未見過、廣闊無限的醫道大路,正在他眼前缓缓鋪展開來。

「點呀神醫,明吾明呀?」海大富冷笑著,又拍了他的頭一下。「諗通晒就快啲去幫『陳皮』鏟屎。」「同埋聽日開始跟診!」
「你記住呀吓,咪再畀我見到你用中環嗰套去睇症開方,夠膽再用我就直接用跌打藥酒灌死你。」


《 益泰傳 》
第八章:冷氣與凍飲 - 香港人的『土樞不運』

自廖女士一役後,林志遠在醫館的角色悄然改變。海大富不再只讓他幹雜活,而是讓他在案桌旁「罰企」跟診。
六月將盡,盛夏之中。
走在醫局街,迎面而來的盡是滾燙、黏膩的熱浪。然而,只要一踏入各大小商場,那股鋪天蓋地的冷氣,便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下午茶時份,正當海大富吃著德基雞上髀時,木門突然被推開,進來的是位身穿外賣平台制服,皮膚黝黑的年輕小伙子,手裡還拿著一枝冰凍礦泉水。
「海師傅救命呀…」外賣員一坐下就痛苦地按著肚子蜷縮起來,「我之前一直肚脹,但由尋晚開始嗰胃痛到好似火燒噉,又痾又嘔。食咗西醫比嘅止痾止嘔藥,只係舒服咗陣,之後又再痾過嘔過,嗰肚仲越嚟越脹,而家連飲啖凍水都覺得個肚脹痛。」
海大富剔著牙指了指:「喂First Hon,喱條友交俾你,你跟據佢嘅脈舌,初步用個腦行一次佢個氣機圖講比我聽吓,嗱~講唔出今晚無飯食。

林志遠深吸一口氣坐下,輕輕搭上小伙子的右腕。脈象入手,關脈微細而弦滑,尺脈略沉,但未至於極不應指。在連番細察之下,見其脈沒有浮散、亦無明顯表證,故應從本虛論治。再看舌頭,苔白滑而膩,並泛著水光。
林志遠先在大腦瘋狂檢索,如果按照以前中環套方思維,盛夏嘔吐、胃痛伴舌苔滑膩,這是教科書上的「暑濕感冒」或者「胃腸濕熱」,標準套方是「藿香正氣散」或「三仁湯」。
然而,他察覺到小伙身上制服頗為乾爽,於是問道:「好嘢wo,做你喱行應該身水身汗㗎,點解你件衫咁乾爽汗都無滴嘅?」
「吾係呀,日日都身水身汗㗎,只係我頭先響對面商場食完野,嘆冷氣吹乾晒ja,每日都係咁,食luch嗰陣先可以涼下冷氣舒服吓。」
聽罷林志遠望著案桌上那枝凍水,便憶起海大富最近想常說的話:「香港啲人都short short哋嘅,個個春天已經開冷氣開到入秋都未熄,又吾想出汗!好似出吓汗會死人噉,仲要日日飲凍嘢!」

林志遠閉目片刻,腦中開始勾畫外賣員的氣機圖。
他睜開眼篤定道:「海師傅,呢個哥哥仔,每日要喺三十幾度嘅街頭送外賣,極熱之下體表汗出毛孔大開,於是件衫就濕住噉走入商場吹住冷氣食飯,日日如是。就係噉啲寒邪由毛孔直入,再經腠理而直中臟腑。」
「另外,佢應該日日都會飲凍嘢解暑。日日冰水落肚,佢嘅脾胃咁簡直係受緊裡外夾擊。」
「至於飲啖凍水都覺得脹痛,喺西醫叫急速低溫刺激胃痙攣。響中醫嚟講只不過係脾胃氣機進一步受寒,不通則痛嘅結果。」海大富挑了挑眉:「繼續講。」

林志遠指著枝凍水續道:「冰凍之物直接將中土嘅陽氣凍結。土樞不運,胃土唔能右旋而降,於是導致本來向下輸送到大小腸嘅胃中濁物,停留響胃道慢慢滿溢,湧上嚟所以嘔吐;而胃痛到好似火燒噉,喱啲唔代表有熱,純粹係胃酸跟住啲湧上嚟嘅濁物,所形成嘅胃酸倒流!」
「而脾土唔能夠左旋上升,濕性趨下,本來經由脾上輸到肺既水濕會往下走,就會變成泄瀉。」
「脈微而弦滑,苔白滑而微膩,兼見水光,完全都對應得到以上既症狀。」
「所以總括嚟講,喱個係典型嘅『土樞不運,土濕逆亂』嘅局面。」
外賣員忍不住插口:「林醫師,我真係每日起碼飲三杯凍大齋或者凍檸茶…但我個胃真係火燒噉痛,不如幫我清吓熱解吓暑,等我舒服啲?」

「清你個死人頭!」海大富一巴掌拍在案桌上罵道,「仲清熱?你個胃就快變雪條喇!你再日日飲噉多杯凍啡檸茶,包你條命都送埋畀外賣平台!」
海大富轉過頭看著林志遠,眼中閃過一抹難得的讚許,但隨即神情一肅訓誡道:「你今日能夠噉快睇得出呢個係本虛嘅土濕逆亂,係幾醒嘅。但你要記住,日後遇倒溫病或者實熱證,脈象洪數、舌苔黃燥津傷時,該清則清,千萬唔好捉住香港人普遍脾胃虛寒喱一點吾放,而吾願用寒。」

「同我好好記住,內傷雜病同外感溫病,必須以脈象去嚴格鑑別,比如實熱嘅脈必數,溫病嘅脈則比較曖昧,而本虛嘅寒濕之脈,必沉細、微弱或弦滑。總之唔可以避忌寒涼之藥,否則應該用石膏、黃芩嘅時候你唔敢用,一樣會害死人!」
林志遠點點頭,將教誨銘記於心,隨後補充道:「海師傅,雖然呢位哥哥仔尺脈有水寒之象,但只係略沉未算十分虛寒;加上就嚟小暑,所以我暫時唔會用補腎中相火既辛溫之品。只係用乾薑溫中健脾、半夏降逆止嘔、茯苓甘草淡滲利濕,只要將中氣軸心恢復、胃氣自降相火歸元之後,相信水寒自然能慢慢回暖。」

海大富點頭:「食錯嘢呀你噉醒嘅,竟然識得兼顧時令節氣同脈證輕重去諗點用藥。好啦今晚餐飯預埋你,快啲去開方執藥,今日早啲收鋪!」

林志遠聽領,轉身走向藥櫃默誦抓藥:「好!就用《四聖心源》嘅茯苓半夏湯!茯苓三錢、半夏三錢、甘草二錢、乾薑三錢!」「茯苓、甘草崇土祛濕;乾薑溫散脾胃之寒;半夏降逆,將上逆嘅胃濁胃酸拉翻落去!」他將草藥打包遞給外賣員:「三碗水煲成一碗,趁熱飲。由今日開始,唔准再掂任何冰凍生冷嘢!重有入冷氣地方食lunch前,最好先抹乾啲汗,同換件乾爽嘅衫。」外賣員接過藥、道謝並付錢離開。

當晚收鋪後,林志遠一邊鏟貓屎,一邊接聽著外賣員打來的致謝電話,說一碗熱藥下去胃痛當場止了,肚子暖洋洋的,可以正常飲食而不會再肚痛肚脹。此時躺在藥櫃上的唐貓「陳皮」對著林志遠「喵」了一聲,彷彿在稱讚他。林志遠看著滿是藥材漬的手指,露出了半個月來由衷、滿足的笑容。

此外,他開始意識到,在這個繁華、高效,充滿生活便利與口舌之福的都市裡,不少香港人體內的「中氣之軸」,其實早已奄奄一息。

那麼,大家每天又會飲幾多杯凍飲呢?


《 益泰傳 》
第九章 (上):血證初現 - 深水埗街坊的頑固濕疹

七月流火,盛夏進入了最煎熬的伏天。深水埗街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夾雜著附近大排檔的油煙,與海鮮檔的腥臭,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
時值正午,林志遠坐在案桌傍的木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舊蒲扇,一邊替躺在膝頭的「陳皮」扇走蚊蚋,一邊凝神看著最近求診街坊的病歷及處方。

忽然一聲巨響,醫館木門被人用力推開,原來是隔壁唐樓的陳嬸。陳嬸今年五十多歲,是位洗碗工。她一坐下便急不可耐地捲起雙袖和褲管,露出一片片觸目的皮損。
看上盡是密密麻麻的紅斑、丘疹,伴隨著抓破後的血痂與滲出液,有些地方甚至長得像樹皮一樣肥厚。

「海師傅,我就嚟頂唔順喇,你真係要幫我諗吓辦法!」陳嬸一邊不自覺地抓撓著手臂,一邊痛苦地呻訴著。

「呢個濕疹折磨咗我足足兩年!人生有幾多個兩年呀!睇西醫就次次開類固醇藥膏比我,搽完好得嗰一陣,一停藥又爆過,有時爆得仲勁咗。」

「去中環啲大中醫診所,個個都話我係『濕熱下注』,次次都開啲苦參、土茯苓、龍膽草比我……飲到我個人日日痾爛屎,面又黃晒。」

「但皮膚都仲係痕到每晚瞓唔到,再係噉落去,我真係想跳樓死咗佢算啦!」

「跳咩呀跳!你咪死污糟我會出入嘅地方!」說罷海大富嚼著花生米,一巴掌拍開陳嬸正想繼續抓撓的手:「痕就忍住!再拗就爛晒嫁喇!」
隨後,他斜了一眼:「喂First Hon,之前廖女士同外賣仔嗰啲算易攪,調吓脾胃、恢復個中軸就好得翻,今日就畀你見識下咩叫『病到入血』。」

「除咗診症執藥,今次我要你用最近學嘅針法,用『子午流注』同『靈龜八法』,幫佢即時定神止痕!依家午時,就考吓你能唔能夠將學倒嘅野融會貫通!」

林志遠面色一正,立刻上前到陳嬸身傍,先細心觀察手腳各處的皮膚病況,以及釐清患處是發生在那些經絡。然後才將手指搭在陳嬸的手腕上。
脈象一入手,便感到一種絕不尋常的躁動,左手關寸不單止滑數,且有一種往外頂、往外衝的「灼熱感」,就像一條滾燙的岩漿在血管裡奔騰。尤幸的是,脈洪數之中尚有根底。再看陳嬸的舌頭,舌質呈現一種暗紅欲紫的顏色,舌尖則是佈滿密密麻麻的紅點(芒刺),苔卻不厚,反而舌中央偏左有數處剝苔。

林志遠先是心中一凜,然後默念海大富所授之法:

「靈龜八法是調配奇經八脈所蘊藏的氣血、偏補開穴;而子午流注的子母補瀉取穴法,是在十二經五腧穴的五行配屬基礎上,根據『實則瀉其子,虛則補其母』的原則,選取相應腧穴。」

「現在正值午時心經當令,屬火,實證可取其子『少府穴』行瀉法。」

「另外,需要針嘅地方,居然都無皮損皮疹嘅狀況,真係好鬼好彩,噉樣我陣間就可以盡情發揮!」

「陳嬸,我會幫你針灸,等你皮膚舒服啲。過程會有少少痺脹感覺,你放鬆啲就得㗎啦。」

「依家幫你受針嘅位消咗毒先。」

林志遠輕聲安撫。他先以酒精搓洗液,反覆搓洗自己雙手至手腕以上,再逐支毫針檢查包裝有否破損,並以酒精綿在陳嬸待會受針位置上作嚴格消毒。

林志遠深吸一口氣,聚精會神,持針如筆。


《 益泰傳 》
第九章 (下):針藥兼施 妙化沉疴

林志遠決定先取左側公孫與右側內關,依循靈龜八法之「八脈交會穴的交配原則」,以「公孫穴」通衝脈,「內關穴」通陰維。林志遠在內關施以平補平瀉法* ,配合病人的呼吸導引,調節心火、定志寧心;連隨在「公孫穴」用補法** ,用以健脾培土,以推動中焦軸心運轉,有利血氣升降之通𣈱。

接著,以午時心經當令為據,針對陳嬸屬血熱躁動為實證,林志遠依子母補瀉取穴法,對準心經之子「少府穴」,施以提插瀉法*** ,洩心經鬱熱以涼血止癢。另以平補平瀉法* 於「神門穴」 及 「印堂穴」施針,取其安神定志之效,以防瀉少府過度而擾亂心神。

最後,以《血證論》活血化瘀、治血先治氣之義,配合早前調節氣機的公孫、內關兩穴,現在其雙側血海與三陰交用撚轉強瀉法**** ,直擊下肢及手臂血分之鬱熱。

於針尖刺入的瞬間,陳嬸身體猛地繃緊、額頭滲出冷汗、咬牙,並發出連綿不斷的低吟聲。而此刻,林志遠指間銀針,正以高速、且具力度地捻動著。兩分鐘過去,陳嬸的肩膊微微鬆懈下來,呼吸亦由急促轉為深長。

留針的十五分鐘過去,陳嬸緩緩地、且驚奇地睜開眼喃喃道:「好奇怪陳醫師…頭先最後嗰兩針,咭左落去無幾耐,身體表面嘅悶熱感同四圍走嘅痕意,好似突然間被一陣清涼嘅感覺蓋過咗咁,成個人當堂鬆晒,甚至連心情都好耐冇試過咁安靜…」海大富罕有地,主動向著林志遠點頭以示讚許。

隨後,林志遠徐徐地對海大富道:「海師傅,陳嬸係洗碗工,每日雙手都要浸喺凍水入面,加上頭先問診,陳嬸佢自爆,話因爲洗碗個位超級熱,所以每日都會叫水吧佬沖兩至三杯凍鴛鴦比自己嘆。佢噉樣裡外都受住寒濕所侵,一直雙重夾擊下中氣自然不運。而肝主藏血,亦負責血的散佈。寒濕之下脾土不升,連累肝氣亦升發不暢,久而久之肝氣血皆鬱,生瘀化熱,此熱最後逼入血分。」

「正如《血證論》所講『血痹則發熱』,之前啲醫師一味用苦寒藥,只會加劇咗『土敗木鬱』最終令血熱益深。」

海大富點頭道:「算你啦,睇得出係『土敗木鬱,繼而血熱益深』。噉你話,呢個局要點破?」

林志遠走到百眼藥櫃前,果斷拉開抽屜開始抓藥,並喃喃道:「唔可以再苦寒敗胃,要用《血證論》嘅化瘀寧血法,配合《四聖心源》嘅培土疏木法,先能夠從根本解釋決陳嬸嘅問題。」

「好,就用生地四錢,當歸、赤芍、丹皮各三錢,桂枝、乾薑、炙甘草、茯苓各二錢。」

隨後向陳嬸解釋道:「陳嬸,生地、丹皮、赤芍係用嚟涼血散瘀;當歸養血潤燥;而桂枝係要嚟溫通經脈嘅,乾薑、炙甘草、茯苓,護住中氣兼治夏月之濕,喱招就叫做『涼血消瘀,培土宣鬱』!如果食咗幾日藥,有口乾喉嚨痛嘅情況,下次覆診記住話返比我知。」

然後,七日後的一個下午,醫館木門被緩緩推開,陳嬸一進來便將衣袖高高捲起。只見她手臂上原本結痂厚如樹皮、紅腫滲水的紅斑竟奇蹟般消退了七八成,不少患處亦開始恢復正常皮膚的模樣。

「林醫師!海師傅!你哋嗰啲真係神仙針同神仙藥呀!嗰日針灸完加上飲埋藥,當晚已經可以一覺瞓天光。另外,之前嗰種入骨嘅痕癢減亦都輕左好鬼多,到左今日好似已經消失晒噉!」

林志遠高興地回應道:「重未KO嫁陳嬸,重要睇多幾次好好調理吓啲氣血,好好鞏固先得嫁。」
海大富則厲聲道:「咪嘈住,你依幾日重有無問水吧佬拎凍鴛鴦飲先!」
陳嬸立時支吾以對。

趴在藥櫃上的「陳皮」,對著眾人發出一聲響亮「喵」叫,
而林志遠則看著案桌上泛黃的《血證論》。
他覺得透過今次的針藥兼施,讓他深深體會到血證論中
「陰陽水火氣血論」的真意。


如欲了解針灸各種補瀉操作方法,可以參看李醫師的針灸教學 :
https://www.youtube.com/@hkacupunctur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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