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瑩是我的鄰居妹妹，也是剛升上大學的 Freshmen。幾個月前搬進這幢大廈後，我對她一直頗為照顧，她也理所當然似的，經常走來按我的門鈴。
踏入冬天，天氣一轉涼便冷得刺骨，小瑩簡直快要在我的單位裡「紮根」了。
有時待得久了、覺得無聊，她便會自顧自地在客廳裡踱步，東翻西找地打發時間，例如翻看我書架上的漫畫。
然而，只要一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她就會「咻」一聲彈回毛氈裡，動作快得驚人，裝作彷彿剛才甚麼事也沒發生過。
「歡……歡迎回來，師兄。」
她努力掩飾臉頰上那抹藏不住的紅暈，對我輕輕一笑，同時不動聲色地把那本還沒來得及歸位的漫畫，悄悄塞進了毛氈底下。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剛買回來的熱飲放在茶几上，順勢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一臉心虛卻又滿眼期待的模樣，我內心百感交集。
其實我早就察覺到小瑩那份藏不住的傾慕，但在我心目中，她始終只是個需要照顧的鄰居妹妹。為了不傷及她那顆敏感的自尊心，我決定不點破這層窗戶紙，而是換個方式拉開一點距離。
「小瑩，妳最近是不是太常過來我這裡『打躉』了？」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個操心的兄長，帶著幾分半開玩笑的責備，「Year 1 剛開學，正是最精彩的時候。妳整天窩在我這裡看漫畫，既不『上莊』參加學會活動，也不跟班上同學多交流，連份 Paper 都差點趕在 Deadline 前才交，這樣可不行啊。」
小瑩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了一半，手指緊緊揪著毛氈邊緣，低著頭小聲辯解：「可是……跟他們相處好累嘛，還是待在師兄這裡最舒服……」
看著她委屈巴巴的樣子，我心頭一軟，但還是溫和而堅定地勸道：「大學生活只有一次，總不能一直躲在 Comfort Zone 裡。試著擴大一下生活圈子吧，多認識些新朋友，說不定會發現很多比我這間小單位更有趣的事。」
說完，我將熱辣辣的飲品推到她手邊，希望能用這份恰到好處的溫度，溫柔地將她推向更寬廣的世界。
小瑩雙手捧著熱飲，掌心貼著暖烘烘的杯身，指尖卻有些不安地摳著杯蓋邊緣，眼神微微閃爍，似乎在反覆琢磨我這番話背後的含意。
「我、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簾，藉著低頭喝飲料的動作，掩飾著微微泛紅的眼眶，過了半晌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雖然我不太擅長與人打交道，但我……也不會真的把自己弄丟的。」
她輕輕咬著下唇，小聲地咕噥了一句。語氣聽起來依舊乖巧溫順，裡頭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委屈，還有那麼一點點不服氣的倔強。
看著她強忍委屈、卻又努力裝作堅強的模樣，我心頭猛地一揪，頓時有些後悔剛才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重、太傷人了。
我很想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好好哄哄她，可手抬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這段時間，我其實早就對這個總是黏著我的鄰居妹妹動了心；但上一段感情剛被狠狠拋棄的陰影還未散去，讓我對新的戀情既怯懦又缺乏信心。況且，她才剛上大學，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因為拍拖的事分心，白白荒廢了學業。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化作一聲輕嘆。我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笨拙的歉意說道：「對不起，我剛才語氣太急了，不是嫌妳煩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妳能好好享受大學生活，別因為其他事耽誤了自己，知道嗎？」
「沒……沒關係呀，我知道師兄是在擔心我。」
小瑩有些侷促地捏著杯身，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細微的顫抖，但緊繃的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她悄悄抬起眼，隔著微濕的眼睫毛小心翼翼地窺探著我的神情，隨即眼底的黯淡一點點散去，臉頰悄悄泛起一抹暖意。
「既然師兄都這麼說了……那我會努力去調整的。」
小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重大決心般點點頭，「起碼……週末我會多花點時間寫 Paper，不會一直賴在這裡不走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卻又漸漸小了下去，臉頰微紅地低下頭，帶著幾分試探與不好意思小聲補充：「不過……如果真的遇到不懂寫的題目……我還是可以……拜託師兄教我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真拿妳沒辦法。行吧，只要妳是真的有動腦筋寫，遇到卡關的地方隨時過來找我。」
「嗯！我會努力的！」
小瑩抬起頭，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整個人瞬間雀躍了起來，連帶著說話的尾音都輕快了幾分。
她一邊幸福地縮了縮脖子，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衫袖輕輕蹭了蹭眼角，掩飾著還沒全乾的淚痕。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像是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大口氣；緊接著，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正對著我笑得太過燦爛，臉頰「騰」地一聲紅了起來，連忙低下頭，指尖不安分地擺弄著指甲，小聲試探道：「……那，師兄現在……有在忙甚麼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再多坐一會兒嗎？」
看著她這副一邊偷擦眼角、一邊又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我原本準備好的催促話語瞬間全堵在了喉嚨裡。這丫頭分明是看準了我心軟，才剛答應完週末會認真做功課，轉頭就順著桿子往上爬，替自己爭取起了「多坐一會兒」的福利。可偏偏對上她那雙亮晶晶、還帶著一絲微紅水氣的眼睛，我實在說不出半個拒絕的字眼。
我無奈地輕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順手拿起遙控器調高了一點暖氣的溫度：「好吧，今天反正也沒甚麼事，想坐就坐一會兒。不過說好了，九點半一到就得乖乖回去睡覺，明早不是還有九點堂要上嗎？」
「耶！多謝師兄！」
小瑩的眼睛頓時彎成了兩道月牙，方才的拘謹一掃而空。她熟門熟路地往梳化裡一縮，拉過那張厚實的毛氈把自己裹成一團，隨即從氈底摸出剛才藏起來的那本推理漫畫，獻寶似的遞到我面前：「師兄，你上次看到第幾期了？我剛好看到兇手快要露出馬腳的地方，超精彩的！」
我失笑地搖了搖頭，在她身旁坐下，順勢接過漫畫翻開。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座地燈，將兩人的影子柔和地投映在牆面上。小瑩捧著還有餘溫的飲品杯，一邊小口啜飲，一邊湊過頭來，指著漫畫格子裡的細節興奮地跟我分析誰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窗外的冬夜寒風依舊呼呼作響，但這方小小的客廳裡卻暖意融融，方才那點微妙的僵硬與隔閡，早已在這一來一往的拌嘴與翻書聲中悄然融化。
那晚直到九點半的鬧鐘準時響起，小瑩才依依不捨地把漫畫放回書架，乖乖抱著空杯子告辭回家。臨出門前，她還回頭朝我晃了晃手指，語氣雀躍地重申了週末的約定。
接下來的幾天，小瑩果然信守承諾，沒再像以前那樣天天往我單位裡鑽，走廊上的腳步聲安靜了許多。原本我以為自己會為這份久違的清靜感到輕鬆，可真當屋子安靜下來、目光掃過梳化上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氈時，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空落落的錯覺。
直到週六下午，冬日的陽光難得從雲層裡探出頭，替略顯冷清的走廊鍍上一層暖意。
「叮咚、叮咚、叮咚。」
傳來既規律又帶點小心翼翼的門鐘聲。我拉開門，果不其然看見洪小瑩站在門外。她今天特意把長髮紮成了清爽的馬尾，懷裡緊緊抱著一部手提電腦和兩本厚重的參考書，鼻尖因為走廊的冷風微微發紅。
「午、午安，師兄。」小瑩從書堆後面探出半張臉，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與緊張，「我這幾天真的有認真寫完大綱和簡介喔……只是後面的文獻分析卡住了，現在方便打擾嗎？」
看著她一副「快誇獎我」卻又極力裝出乖學生模樣的表情，我忍不住失笑，心底那點連日來的莫名落寞瞬間煙消雲散。我側身讓開了路，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進來吧，這不是挺有模有樣的嗎？」
小瑩眼睛一亮，抱著書快步走進客廳，熟門熟路地在茶几旁的軟墊上坐下，還真的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鑽進梳化的毛氈裡，而是端端正正地把電腦擺好。我替她倒了杯熱茶放在手邊，隨後在她身旁坐下，湊近螢幕看她寫的內容。
「嗯……開頭的切入點不錯，邏輯也算清晰。」我一邊滑動滑鼠一邊點評，語氣認真了起來，「不過這一段的論點太單薄了，妳需要引用這本書第三章的數據來支撐，才不會顯得像在寫個人感想。」
「原來是這樣……」小瑩聽得極為專注，連忙翻開手邊的參考書抄寫筆記。
隨著討論深入，兩人不知不覺越靠越近。我伸手指著螢幕上的某行字解釋時，手臂不經意擦過她的肩膀；小瑩的身子微微一僵，原本專注在螢幕上的視線悄悄往旁邊偏了半分，落在我的側臉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熱茶香氣，還有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冬日陽光與柔順劑的清甜氣息。
「……小瑩？這段這樣改，妳明白嗎？」我轉過頭，正好撞進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裡。
四目交投的瞬間，小瑩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低頭盯著鍵盤，耳根瞬間紅透，聲音細若蚊蚋：「啊、嗯！完、完全明白！師兄講得太清楚了！」
看著她手忙腳亂在那份文件上敲出一串亂碼、又慌張按Backspace 刪除的模樣，我無奈地勾了勾嘴角，決定假裝沒看見她這份可愛的走神，只是順手將那張搭在梳化扶手上的毛氈拉過來，輕輕蓋在了她有些微涼的膝蓋上。
冬日的斜陽漸漸沉入樓宇之間，客廳裡的暖黃色座地燈不知何時已經亮起。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腦力激盪，小瑩終於在文件末尾敲下了最後一個句號。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往後一仰，靠在梳化邊緣，雙手舉高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呼——終於把最難的文獻分析啃下來了！感覺腦細胞死了好幾百萬個。」
「這不是寫得挺順的嗎？看來妳平時只是懶得動手而已。」我合上她的參考書，笑著調侃了一句，順手把茶几上的馬克杯遞過去，「喝口水吧，犒賞一下自己。」
小瑩接過杯子，小口啜飲著，膝蓋上還蓋著我剛才替她披上的毛氈。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去，她臉上那份面對功課時的緊繃徹底散去，眼神也跟著亮了起來，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有趣的事。
「對了，師兄，其實我昨天有聽你的話，真的試著踏出第一步喔。」她微微側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等待被誇獎的小得意。
「哦？說來聽聽。」我挑了挑眉，配合地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昨天上課分組討論的時候，坐我旁邊的女同學主動跟我搭訕了。」小瑩比劃著說道，「本來我還有點緊張，怕接不上話會很尷尬，結果發現她也喜歡看師兄書架上那套推理漫畫！我們聊著聊著，她還邀請我下星期一起去參加他們推理學會的迎新茶會呢。」
說到這裡，小瑩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眼底閃爍著新鮮又帶點期待的光芒：「雖然還沒決定要不要『上莊』做正式幹事，但……好像真的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
看著她眉飛色舞地描述著校園裡的點滴，那雙總是只圍繞著我轉的眼睛裡，如今多了幾分屬於同齡人的鮮活與神采。我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欣慰，卻又在某個極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落寞——彷彿看著一隻原本只依賴自己的小貓，終於開始對窗外的世界產生了好奇。
我很快壓下那抹異樣的情緒，臉上揚起真誠的笑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很棒啊，這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既然有共同話題，下星期就去看看吧，說不定會認識到很投契的朋友。」
頭頂傳來的溫熱掌心讓小瑩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嗯！那到時候茶會上如果有甚麼好玩的，我再回來講給師兄聽！」
轉眼到了下星期三傍晚。
這幾天小瑩果然信守承諾，沒再像以前那樣天天往我單位裡鑽，連晚上走廊的腳步聲都少了許多。原本我以為自己會為這份久違的清靜感到輕鬆，可真當屋子安靜下來時，我卻發現自己看著書架上那幾本沒放整齊的漫畫時，竟有些莫名的不習慣。
直到晚上八點多，門鈴才終於響起。
我拉開門，看見小瑩站在門外，手裡還挽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臉頰因為剛從外頭吹了冷風而泛著紅潤，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師兄！我回來了！」她笑吟吟地舉起手裡的袋子，「這是今天推理學會茶會的小點心，很好吃喔，我特地留了一份帶回來給你！」
「茶會剛散？看來玩得很開心啊。」我接過紙袋，側身讓她進屋，順手替她倒了杯溫水。
「嗯！比想像中還要好玩！」小瑩在梳化上坐下，雙手捧著水杯，眼睛亮晶晶地跟我分享起今晚的見聞，「我們分組玩了現場解謎遊戲，我們這組竟然拿了第一名呢！」
「這麼厲害？看來平時那些推理漫畫沒白看。」我笑著在她對面坐下，心裡剛升起一絲「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小得意，卻聽見她接著往下說。
「其實多虧了同組的陳師兄啦，他是學會的副莊，推理能力超強，而且人特別溫柔！」小瑩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崇拜與雀躍，「我剛開始有點跟不上節奏，他們還特地放慢速度一步步引導我，散會後見外面風大，甚至還想順路送我回家呢——不過我說師兄在等我，就婉拒他了。」
「……副莊？人特別溫柔？」
這幾個字眼落進耳朵裡，我臉上的笑容雖然沒變，握著水杯的手指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幾分。我明明親口勸她多交朋友、擴大生活圈子的，可真當聽見另一個男同學的名字如此自然地從她嘴裡說出來，還附帶著「溫柔」、「順路送回家」這種字眼時，我胸口卻像是突然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酸得發脹。
「聽起來……那位師兄對 Freshmen 還真是『熱情』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連帶著那句「熱情」都咬得有些重。
小瑩似乎沒察覺到我語氣裡的微妙變化，自顧自地笑著點頭：「對呀，他還加了我的 IG 和 WhatsApp，說下次社課再帶我一起玩劇本殺呢。」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純真笑臉，我心頭猛地警鈴大作。那個剛進大學、連跟陌生人說話都會緊張的小妹妹，不知不覺間已經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原本我以為自己能理智地退居「好鄰居」的位置，可此刻一想到以後會有別的男同學替她講解推理、送她回家，甚至佔據她原本只用來黏著我的週末時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瞬間席捲了我的理智。
上一段感情留下的怯懦，在這一刻竟顯得如此可笑。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酸溜溜的衝動，故作鎮定地開口：「劇本殺是吧？那種遊戲水很深的，剛認識的人還是要多留個心眼，不要別人說甚麼都信。」
小瑩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咦？師兄怎麼突然這麼嚴肅？」
「沒甚麼，只是作為鄰居提醒妳一句。」我移開視線，隨手拿起茶几上的點心袋，語氣卻帶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強硬與佔有欲，「還有，下次學會活動太夜的話，不用麻煩別人送——直接打電話給我，我過來接妳。」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半秒。
小瑩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睜大眼睛看著我別開視線、耳根卻隱隱發紅的側臉。她先是一怔，隨即像是突然明白了甚麼似的，眼底的疑惑迅速褪去，緊接著，我看見她悄悄抿住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眼角那抹一閃而過的狡黠與驚喜——那神情，簡直就像是抓住了我甚麼把柄一樣。
她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隨即又迅速換上一副無辜又困惑的表情，微微歪著頭看向我：「咦？可是師兄不是說，要我擴大生活圈子、多跟學會裡的人交流嗎？陳師兄人真的很好，如果次次都麻煩你過來接我，會不會太耽誤你的時間了呀？」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抬眼觀察著我的反應，嘴角甚至還隱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試探：「畢竟……師兄你也只是把我當成鄰居妹妹而已嘛。」
這句話簡直像是一根小羽毛，精準無比地戳在了我最心虛的地方。我握著點心袋的手指一僵，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一時竟被她堵得啞口無言。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又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睛，我這才驚覺，自己剛才那番話有多麼欲蓋彌彰。
「我……」我張了張嘴，對上她那副「快解釋給我聽」的乖巧模樣，心底那道築了許久的防線終於徹底鬆動，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補了一句，「總之，外面天黑了不安全，我這個當……鄰居的，去接妳是應該的。」
小瑩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放下水杯，往我這邊挪近了半步，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臉頰泛著甜甜的紅暈：「好——既然你都這麼堅持了，那以後無論多夜，我都只打給你一個人，好不好？」
她那句帶著尾音的「好不好？」就像一顆輕輕落進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安靜的客廳裡漾開一圈又一圈令人心慌的漣漪。
小瑩就這樣仰起頭看著我，雙手乖巧地搭在膝蓋上，眼眸裡盛滿了暖黃色的燈光，還有那份不再掩飾的、直白又熾熱的期待。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半步，近得我甚至能看清她微顫的眼睫毛，以及臉頰上那抹誘人的緋紅。「鄰居兄妹」那層維持了幾個月的薄紙，在這一刻已經被她輕輕捅破，只等著我的回應。
我原本想說句笑話帶過，可對上她那雙亮晶晶、彷彿只裝得下我一個人的眼睛時，那些早就準備好的藉口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上一段感情留下的陰影，在這個冬夜裡不知不覺間已被她一點一滴的溫暖驅散；我這才意識到，我並不是沒有勇氣再去愛人，我只害怕再次受傷——而眼前這個笨拙又真誠的女孩，早就用她的方式走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真服了妳。」
我低聲嘆了口氣，語氣裡卻沒有半分無奈，只剩下徹底卸下防備後的溫柔。我抬起手，這一次沒有停在半空中，而是輕輕落在了她的臉側，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她發燙的臉頰。
小瑩的呼吸猛地一窒，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連眨眼都忘了，只是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我。
「不只是太夜回家的時候，」我迎上她的視線，嘴角揚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清晰，「以後無論甚麼時候，只要妳想找我，隨時都可以打給我。」
聽見這句近乎表白的承諾，小瑩的耳根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眼底迅速湧上一層水霧，卻不是委屈，而是滿溢而出的驚喜與甜意。她沒有躲開我的手，反而順勢微微偏過頭，將滾燙的臉頰輕輕貼進我的掌心裡，像隻終於得到了主人認可的小貓，發出一聲滿足又帶著點鼻音的輕哼：「……嗯！那師兄可不准反口喔。」
轉眼來到了那個週六的清晨。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簾隙縫灑進客廳，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自從那晚打破了那層薄紙後，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被施了魔法，連每一次不經意的對視，都帶著幾分令人心悸的甜意。
「叮咚、叮咚。」
這回的門鐘聲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而是帶著幾分輕快與理直氣壯。我拉開門，看見小瑩站在門外，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軟糯高領冷衫，外搭淺駝色大衣，頸間圍著一條格仔頸巾，顯得格外嬌俏可愛。她手裡沒有抱著厚重的參考書，而是挽著兩個剛出爐的紙袋，鼻尖在微涼的空氣裡透出淡淡的粉紅。
「早晨，師兄！」小瑩仰起臉，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笑容裡再沒有半點掩飾的羞怯與距離感，「我買了街口那間茶記的熱三文治和 Latte，今天……可是我們說好的第一個週末拍拖喔！」
看著她那副急不及待宣示主權的可愛模樣，我忍不住失笑，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早餐，另一隻手自然地牽起她微涼的指尖，將她拉進溫暖的屋裡：「外面這麼冷，怎麼不直接進來？不是早就給過妳後備鎖匙了嗎？」
小瑩順勢被我牽進門，臉頰微微一紅，卻沒有抽開手，反而任由我的掌心包覆著她的手背，小聲嘀咕：「那不一樣嘛……拍拖總要有點儀式感。」
兩人並肩坐在客廳的梳化上吃著熱辣辣的早餐。以前小瑩總係規規矩矩地坐在另一頭，如今卻理所當然地挨在我身側，肩膀輕輕靠著我的手臂。吃著吃著，她忽然偏過頭，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袖口，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師兄，一會兒我們去哪裡？我 Search 過中環新開了一家推理主題的 Café，聽說下午還有雙人解謎活動呢！」
「好啊，只要妳想去，今天一整天我都奉陪。」我喝了一口熱 Latte，看著她因為開心而微微晃動的腳尖，心底一片柔軟。
出門前，小瑩站在玄關處整理頸巾，卻因為戴著冷手套有些笨拙，繞了兩圈也沒繫好。我走上前，低頭替她把散開的頸巾重新理順、仔細打好結，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熱的下巴。
小瑩乖乖站著任我擺弄，仰起頭望著近在咫尺的我，眼波流轉間滿是藏不住的依戀。就在我替她整理好衣領準備退開時，她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我臉頰上輕啄了一下。
溫軟的觸感一觸即離，小瑩自己倒先紅透了整張臉，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般迅速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眼神飄忽卻又強裝鎮定地催促：「好、好了！再不出門的話，解謎活動的 Booking 就要遲到囉！」
看著她耳根通紅、卻還努力維持「師兄與師妹」架勢的可愛反差，我低笑出聲，伸手緊緊握住她戴著手套的小手，將她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塞進了我大衣溫暖的口袋裡。
「走吧，我的小女朋友。」
夜色低垂，冬日的晚風在街道上呼呼作響，但大廈走廊裡卻透出令人安心的暖黃色燈光。
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兩人先是去推理主題 Café 破了雙人解謎關卡，接著又並肩去吃了熱騰騰的打邊爐。回到家門口時，小倩的臉頰被冷風和邊爐的熱氣燻得紅撲撲的，懷裡還抱著下午解謎贏來的偵探熊仔公仔。
「今天玩得好開心啊……」小瑩站在我家門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回自己隔壁的單位，而是腳尖微微向我這邊蹭了蹭，眼神亮晶晶地仰望著我，「師兄，現在時間還早，我還可以進去坐一會兒嗎？」
「現在還需要問嗎？」我失笑地搖了搖頭，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瀏海理順，順勢推開了門。
一進屋，小瑩便熟門熟路地脫掉大衣，抱著熊仔公仔往梳化上一撲，扯過那張她最喜歡的厚實毛氈，把自己連同公仔一起包成了一個圓碌碌的「毛氈球」。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規規矩矩地縮在梳化角落，而是特意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位子，仰起頭對我眨了眨眼：「師兄，過來嘛，這張毛氈很大張喔。」
我替兩人各倒了一杯熱朱古力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剛一落座，那團「毛氈球」便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將毛氈分了一半蓋在我腿上，隨即把微涼的小手悄悄伸進我的掌心裡。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座地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電視裡正播著一部舊戲當作背景音。小瑩把下巴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口啜飲著熱朱古力，嘴角還沾了一點點白色的奶泡。
我低頭看著她這副慵懶又滿足的模樣，忍不住勾起嘴角，伸出拇指極輕地替她抹去嘴角的奶泡。小瑩微微一怔，隨即臉頰泛起一抹甜絲絲的紅暈，不但沒有躲開，反而順勢用臉頰蹭了蹭我的掌心。
「師兄，」她閉上眼睛，聲音軟糯得像剛出爐的棉花糖，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笑意，「以前總覺得冬天好冷，待在學校也好孤單……但現在我覺得，冬天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是嗎？那以後的每一個冬天，我都陪妳一起過。」我收緊了握著她的手，在溫暖的毛氈底下與她十指緊扣，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窗外的寒風依舊吹拂著沉睡的城市，但在這間小小的單位裡，兩顆曾經試探、猶豫的心終於緊緊靠在了一起。所有的不安與過往都已隨風散去，留下的，只有屬於我們兩人最溫暖、最綿長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