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死也不怕的你,還有什麼好怕。」我對著偉俊如此說道……

「起床啦!」他拉開了窗簾,一道刺眼的光芒映入我的眼中,讓我不得不起床。

「還想睡到什麼時候,起床上班啦。我弄了早餐,你快點吃完去上班啦,我今天早上有會議要開。」

「嗯,拜拜寶貝。」我對著男朋友說著。

吃過早餐後,我就去了上班。

「喂,早安啊,偉俊。」我大力拍打偉俊那駝著的腰,正在努力趕著做計畫書的他,連頭也沒抬,只是沒好氣地揮揮手示意我別鬧。
「唉,需不需要幫手啊,我現在手上沒有什麼要做的。」

偉俊是我小學開始認識的朋友,雖然不是同一間中學,但同一間大學和主修畢業,最後還一起入職這間公司。

距離入職這間公司已經過了3年,大家都開始熟識工作內容,手頭上的工作比以前更多,也要開始帶領後輩。最近,偉俊似乎被上司針對,一直給他新的工作而且只有很少時間可以做。看著他日益嚴重,想幫忙卻不知道如何幫,唯有每天問一下需不需要幫忙,每次都被他揮揮手拒絕。

這晚,他突然發訊息給我:

「要不要出來喝杯?」

「不了,今晚要陪我男朋友啊。」

「很久都沒一齊出去啦,難得處理好手頭上的東西,別不賞臉啊。」

「剛才惹到男朋友生氣,下次我請,或者明天?…」

對話欄只剩下他閱讀後的藍剔。

第二日,日常依舊,但去到公司之後,平常一向比我早的偉俊卻不在自己的座椅。

突然,一道聲音劃破了這靜謐的環境。

「偉俊,回來了沒?昨日要交的計畫書呢!偉俊的上司拿著手上的文件夾大力拍打桌子並叫著。

全場目光在上司的身上,誰也不敢作聲。

我馬上發訊息給偉俊:
「欸,你上司又開始發瘋,說他收唔到你昨天做的計畫書。」

過了半小時,過了一小時,直到下班,這條訊息還是沒有顯示已讀。

我下班回到家後,越想越不對勁,然後打了一通電話給偉俊。

「嘟—嘟—嘟,你所撥打的電話未能接聽你的電話…」

聽到這句,我越來越焦急,再次打去。

偉俊是一位比較脆弱的人,有著討好型人格,也是高敏感族群,自卑也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這樣的想法令他從來沒有訴說自己的煩惱,也讓他交不到多少朋友,也不敢去頂撞他人,即便是他人的錯誤也是自己忍著。因為高敏感令他不斷懷疑自己,曾經有各種自殺的想法,最後也是未遂。

我身為他親密的朋友,無法放著不管,害怕他又做一些傷害自己的事。

「喂…」他帶著疲倦的聲線,沒有任何感情的一聲。

「你現在在哪?」我有點焦急地問道。

「在家看著外面橫風暴雨。」依舊是毫無任何情緒起伏,十分平淡的一句,卻帶著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著。

「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去你屋企。」我掛斷電話,還是覺得不能放著不管,所以去了他家。

當他打開門,一陣隔夜的酒氣馬上傳入我的鼻。進去以後,發現桌上都是一罐罐啤酒,桌上也黏著灑出來的酒滴。看來昨晚喝了不少。

「所以呢,不用陪男朋友?」他想似責怪地問道。

「什麼意思,我都已經來關心你,你想怎樣?」

他這句有點冒犯到我,所以導致我的語氣也很差。

「沒啊…」 他欲言又止。

「每次都這樣,什麼都不講清楚。有意見就說,不開心就說,藏著掖著誰知道啊。」我有點不耐煩的說道。

有點厭倦他的性格。

「你走吧,不需要你關心。裝什麼,還不是男朋友大過朋友。」

「肯定是的呀,他生氣,你又沒什麼事。你還在氣我昨天沒有出來嗎?」

「行了,你滾吧,心情真的不太好,讓我冷靜一下。」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聲線,像是放棄什麼似的。

聽後,我也只好離開,感覺自己也是無補於事。

離開5分鐘後,手機傳來一則消息。
「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來世再見。」

是偉俊傳來的。

「連死都不怕的你,還有什麼好怕。」我對著偉俊如此說道。

在這句傳後不到一秒鐘又傳來一則訊息,這次是一條長訊息。

「這些年真的很謝謝你,在我低落或者遇到困難的時候,你選擇伸手幫忙。我知道我自己不能奢求那麼多,只是朋友,不是家人也不是你的誰,沒有資格抱怨什麼。最後的最後,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真實想法,如果你不想知道,那就不用看下去了…」

這時候救護車的聲音傳入我的耳邊。我馬上跑回去偉俊住的那棟樓宇,只見一堆人圍著一個地方。

「快點叫救護車」

「這麼年輕就…」

傳來不同的聲音,我推開群眾,看到了偉俊倒在血泊之中。

我突然什麼都想不到,想哭卻哭不了。我怎麼了,是不是從來沒把他當成朋友,怎麼麻木了。

「讓開,所有人離開,不要圍觀!」警員呼喝着。

「高空墜落造成多處致命傷,頭髓及大量血跡外溢,瞳孔已放大,確認明顯死亡。」 醫護人員說道。

我慢慢地離開現場,走回家了。

回到家,客廳裡靜悄悄的,男朋友還在房間裡熟睡。我像一具失去知覺的行屍走肉,靠著大門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任由黑暗將我吞噬,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死水般的呼吸聲。

隔天清晨,晨光依舊破曉,世界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而停止運轉。我想用工作繼續麻木自己,慢慢接受這個事實。我像往常一樣出門。既然流不出眼淚,我便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以繼續扮演一個正常的成年人。

我推開辦公室的大門,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的視線,毫无預兆地落在了那張辦公椅上。

那張椅子空著。椅背上還掛著他淡淡肥皂清香的藍色外套;辦公桌上,他那隻印有動漫圖案的馬克杯裡,甚至還殘留著前天喝剩、早已乾涸的咖啡漬。電腦螢幕貼著一張張歪歪斜斜的便利貼,上面寫著他龍飛鳳舞的字跡提醒自己待辦事項。

一切都維持著他離開前的模樣。辦公室裡的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此起彼落,所有人都在忙碌,唯獨他的位置,空出了一塊永遠無法填補的死寂。

「偉俊還未上班嗎!」他的上司又像昨天呼喝著。

這時候,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打他的上司,告訴他是害死偉俊兇手,最後還是選擇去廁所冷靜了一下。

回到家後,男朋友還沒回家,我換好衣服躺在了床上,在死寂的黑暗中,想著昨天還沒看完他的訊息,我顫抖著再次掏出手機,點開那條在現場未曾看完的長訊息。螢幕微弱的光芒刺痛了我的雙眼,我咬著牙,顫抖著往下劃,看清了他隱藏在「朋友」面具下的真心: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放下過妳。自從大三那年我向妳表白被拒絕後,我答應過妳會退回朋友的界線,我以為我可以做到,可我高估了自己。在我表白不久後,你就和你現在男朋友在一起。這些年來,看著妳和妳男朋友那麼幸福,我每天都在自卑和痛苦裡煎熬。昨天我被上司逼到走投無路,我拋下所有的自尊再次向妳發出求救,換來的卻是妳要去哄男朋友的避嫌。剛才妳來到我家,我也只是想聽妳一句溫柔的安慰,可妳卻只有滿臉的不耐煩,還理所當然地對我吼『肯定是男朋友大過朋友』。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妳的世界裡,我永遠只是個被拒絕過、可有可無的附庸。以前還沒有男朋友一起旅行時,你和阿倫在前面並排大笑時,我只是一個插不上話的影子。妳隨口的玩笑踩到我的底線,我只能忍著配合妳笑,因為我怕一計較,連朋友都沒得做。妳寧願發動態、回別人的留言,也不回我的訊息,因為我根本無足輕重。妳那些沒遵守的承諾,都只是在施捨妳那廉價的同情心。妳最後那句: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真的徹底點醒了我。我受夠了這段假惺惺的友誼,我也撐不下去了。祝妳幸福。」

看完最後一個字,我原本因為過度震驚而麻木的心,竟毫无預兆地燃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夾雜著無比的屈辱、自責與怨恨,瞬間將我吞噬。

我死死攥著手機,眼眶急劇泛紅,全身氣得發抖。

「不在乎?施捨?假惺惺?」我咬緊牙關,在心裡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我真的覺得無比的憤怒與委屈!當初是他自己答應退回朋友界線的,是他承諾過不會越界的!我有男朋友,我為了對感情負責、為了尊重我們之間的友誼而選擇避嫌、偶然漏掉的訊息、那些死黨之間稀鬆平常的玩笑,竟然全被他抹殺,被他扭曲成了「高高在上的施捨」?

他怎麼可以這樣自私?既然當初說好了繼續當朋友,既然快撐不下去了,為什麼不坦白地告訴我他從來沒放下過?為什麼要一邊裝作大度地對我笑,一邊在背地裡給我記了這些年的黑帳,用最不堪的想法來妖魔化我的善良?我有男朋友,我避嫌難道有錯嗎?

他擅自給我們的關係判了死刑,從那座高樓一躍而下。他倒是解脫了,卻把一具破碎的屍體、一輩子都洗刷不掉的悔恨,以及「我害死了暗戀我的好朋友」這份沉甸甸的罪惡感,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餘生裡!

我顫抖著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電視櫃旁那盞老舊的暖黃色小夜燈上——那是他以前送我、說要「夜夜罩著我」的入夥禮物。

這一刻,這盞燈散發的光芒是多麼的諷刺。他送我安神的光,自己卻在黑暗裡沉淪;他把我當成生命裡最後的救命稻草,卻連一個讓我拉他一把、讓我向他澄清誤會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偉俊,你這個自私的渾蛋!」

一陣劇烈到近乎窒息的酸楚與憤恨從胸口直衝喉嚨。那股在現場沒能流出的眼淚,被這股無處發洩的怒火,在體內硬生生逼得破堤而出。

我將頭深深埋進雙膝之間,一邊在心裡瘋狂地咒罵、痛恨著他的狹隘與自私,一邊像一隻被最信任的人反咬一口、受了致命重傷卻無處還擊的野獸,痛徹心扉地放聲大哭起來。

那盞暖黃色的夜燈依舊在角落裡發著微光,映照著滿地凌亂的影子。我哭到再也沒有力氣,連呼吸都像是在生鏽的齒輪中強行摩擦。

我終於意識到,偉俊送這盞燈給我時,心裡或許真的希望我能在無數個黑夜裡感到溫暖;而他最後選擇在黑暗中墜落,或許也是為了讓我明白,我一直以來所認為的「避嫌」與「客氣」,對他而言是怎樣徹底的冷酷。
我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那盞燈的開關。「啪」的一聲,房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這一次,沒有人再為我留下一盞燈。我躺在冰冷的黑暗中,聽著窗外城市無休止的喧囂,陪伴著我的是罪惡感。

偉俊,你贏了。你永遠地活在了我的記憶裡,而我,卻死在了你的故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