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4日,農曆霜降。
在鰂魚涌太古坊的玻璃幕牆迷宮裡,霜降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標籤。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冷氣運行的低鳴像一場永無止盡的超渡。阿初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物流數據,眼球佈滿血絲。
他今年三十六歲,名字叫黃初。
中學那年,那位帶點迂腐氣的中國文學老師曾抓著他的名字感嘆:「人間黃昏是白頭,唯有初見是無愁。好名字,意境深遠。」阿初當時沒說話,心裡卻很受落,覺得這解釋很有些滄桑的浪漫。但事實是殘酷的。他老爸黃大錘改名那天,純粹是因為翻了翻老黃曆,見兒子是月初出生的,為了貪方便好記,大筆一揮就叫「初」。至於他的英文名 Chris,則是為了抗議中學老師追求的「事業發展」,特意選了全香港最濫大街的「Chris」。
這就是黃初。一個在跨國藥廠物流部裡,處理幾千個貨櫃箱、被美資合規官追魂 Call 的營運經理。他不是沒有夢想,只是他現在所有的堅持,都是用來撐起背後的家。
「阿初,」總經理談道德探頭過來,推了推木框眼鏡,語氣透著一種高階摸魚的優雅,「如果你想讓這份消防指引『提早折舊』,我建議你現在就執行下班 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準作業程序)。」

「好好哋唔得嘅,聽日先啦,大佬。」阿初頭也不回,拋出那句萬能口頭禪,腳下踏著穩定的步子,轉瞬已消失在電梯口。那是他多年習拳練就的「行步」,看似匆忙,實則重心極穩。走出太古坊,熱浪撲面而來。
阿初戴上降噪耳機,按下了播放鍵。五月天的《倔強》在前奏的吉他聲中響起。「當 我和世界不一樣 那就讓我不一樣……」阿初正享受著這一天中最珍視的「Me Time」。
他正想著今晚那條海鹽烤魚的火候,卻在轉入海光街巷口時,被一部橫擋在人行道轉角的豪華房車擋住了去路。車門邊靠著一個年輕男人,他叫唐毅。家裡是洗白了的社團背景,掛著一家上市公司的名頭,私下仍經營著不少灰色勾當。唐毅學過實戰太極,他渴望在武學中找到那種「我不是次貨」的尊重,此刻他眼神裡透著一股沒被社會毒打過的傲慢。
阿初低著頭,縮著肩膀,像個卑微社畜,想從房車與牆壁之間那條狹窄縫隙擠過去。「喂,阿叔,你踩過界喎。」唐毅冷笑一聲。他感覺到阿初身上有一種不尋常的穩定感,這讓他那種渴望「試劍」的自卑心理瞬間爆發。他看似隨意地一側身,手臂帶著一股太極「掤」勁,旋轉著封鎖了阿初的路徑。阿初眉頭一皺。繞路要多走五分鐘,瑤瑤琴行要放學了。
「我如果對自己妥協 如果對自己說謊……」耳機裡的阿信唱到高潮。
「好好哋唔得嘅……」阿初嘆了口氣。他沒有退,反而順著那股推力,身形猛地一沉,肩膀微不可察地向前一靠。
八極.貼身靠(消音版)。
這不是暗下的試探,而是真正的硬碰。唐毅感受到一股如海浪般的巨力湧來,臉色大變,雙手立刻化作「雲手」想引開這股勁。阿初卻在此時公事包一鬆,一本殘舊的港漫——《我們都不是英雄》創刊號跌了出來。阿初右手閃電般一撈,在交錯間,他右手化作一記「抹掌」按在唐毅的肘關節。
唐毅只覺得整條手臂痠麻,重心失守,竟被這「輕輕一擦」震得倒退三步,後背重重地撞在自己的車門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你……」唐毅驚疑不定,他引以為傲的太極樁功,竟然被人隨意就破了。阿初急忙撿起那本港漫,拍掉上面的灰塵。他看著唐毅,眼神中透出對「時間被浪費」的憤怒:「呢位先生,你架車違泊阻住行人路。頭先你主動推我,街口個鏡頭影晒。如果你覺得自己好打,唔該你同警察解釋點解要襲擊一個趕住接女嘅家長。」
唐毅愣住了。他準備了一萬種武林招式,卻沒想到對方掏出了「法治社會」與「報警舉報」這種最讓他這種背景的人頭痛的武器。「你呢種人,真係浪費時間。」阿初看著手錶,那種看待「垃圾損耗」的眼神,讓唐毅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丑。
阿初调整了一下耳機,拍拍西裝上的塵埃,重新走入下班的人潮中。
「最美的願望 一定最瘋狂……」音樂繼續。阿初哼著歌,五點五十五分,時間剛剛好。琴行的玻璃門後,瑤瑤正對他揮手。看到女兒笑容的那一刻,剛才那場碰撞,連同那個兀突的富二代,都被他徹底拋諸腦後。這才是黃初真實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