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我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小箱子。要不是外表的污積跟塵埃蓋住它,我真的不知道它原來是個金屬製的箱子。本來,覺得箱子設計得很精緻而覺得值得收藏的我,開始對它感到一絲疑惑──裡面在裝著什麼呢?我把它拿在手心輕輕搖晃,感覺得出來有東西在裡面左搖右擺的回音,卻聽不出那是由什麼物質組成的東西。

有時候,我有一種無論身處哪裡,箱子都會跟著我的感覺。晚上睡覺的時候,會直瞄著放在書桌的箱子。有時候在意得不得了,會起床猛然抓住箱子用各種工具試圖撬開它,當我沒有力氣跟它拼命的時候,又會把它塞進去抽屜繼續睡覺。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我有一種連自己都快被吸進去箱子裡,永遠都走不出去的預感。

『它的底部有寫著你名字的標記欸。』朋友故意跑到我家裡來,好好窺探一下這個我已經向他訴苦多日的奇怪箱子。

『是的。』把箱子拿在手上把玩了足足一個多月,我不可能不知道箱子上的細節。我很記得,我的名字是用手寫的形式刻在箱子的底部。

『所以說這是屬於你的?』有別於一般的邏輯,這個問題我不懂得回答。

『既然是我的,那麼我應該有鑰匙才對。』而不是像這樣,要拜託別人幫忙,就為了一個破舊的小箱子執著成這樣,我覺得我快變成一個神經病。

『可能這是你很久以前買的,放在衣櫥什麼的忘記了,現在又拿出來而已。』

『可是我真的沒有把它買回家的記憶。』

『說是忘記了當然會沒有記憶。呐,你看,這邊都寫著你的名字了。』

非常合乎常理的推敲,或許是我想太多了?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打開書桌的小黃燈,凝視了箱子好一陣子,說是好一陣子,其實是大概五小時。『或許,它不是用鑰匙打開的。』,突然有了這種想法。

又有些時候,我發現無法把它當做是普通的裝飾箱子。比方說,我在睡覺前把它放在抽屜裡關好,翌日起床又會看見它好端端的站在書桌上。甚至,有時候去上班,會發現它躲在包包的最底裡面。這些事情都讓我有一種壓迫感,它絕對是在催我要做點什麼,它絕對是要我面對一些事情。更甚,我覺得它是在刻意得露骨地叫我注視著它的存在。

不知道是我太在意箱子,還是本來就是如此,我覺得在我生活周遭的事物都變得好沒實在感。我甚至,有點把箱子當做是寄託,覺得把它打開了就會得到什麼。這天,上班沒精神又被罵了,結果早退回家,又花了不知幾個小時希望把箱子看出什麼端倪來。我不希望把它弄壞,所以沒有過使用大型道具之類的想法。

在我翻找抽屜的文具的時候,我聽到裡面迴響著一把女性的嗓音,很微小,很微小,只能靠著空間小而形成回音讓我聽得見。我什麼也沒有想,我並沒有感到恐懼,反倒是我聽著它的哭聲心情好像變得隨之悲傷。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我輕輕敲著箱子,好像只是去鄰居家裡借點鹽什麼的按按門鈴一樣。

裡面沒有反應,只是繼續哭,小聲到我不知道它是在哭,還是在用哭腔講話。它就只是一直哭一直哭,我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等待它哭完的那一天。曾經我有懷疑,箱子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微妙的開關,開了就會像留聲機一樣播放音軌,不過聽著它哭了那麼多天,我很難不發現聲音裡有著一些不固定的音調。偶爾我會像個神經病一樣,坐在書桌跟它聊天,希望它不會那麼難過,不過它還是一直在哭,我不確定它有沒有聽見。

『這不就是鬧鬼了嘛?!快把它丟掉啦!』電話的話筒傳來好不刺耳的聲音。

『不不不……這裡面絕對有一些跟我有關的事情,我是這樣認為的啦。』雖然知道朋友不能幫我解決問題,不過我還是打電話過去了。

『這會不會是你死去的妹妹的靈魂啊?太想你之類的所以住在裡面了?』

『妹妹?我沒有妹妹吧。』

『再裝啊!高中的時候我們三個不是經常一起去玩嗎?』

『……』

說實在,我毫無任何有關那個『妹妹』的記憶。以我的認知,我是從一個很正常的家庭長大,家中有父母而我是獨生女。雖然我的麻吉語氣上很認真,而我也沒有要質疑他的意思,不過我很確定這是不存在的歷史。

『你是在哪裡認識我的?』

『呃、嗯?怎麼了?幹嘛突然問那種問題?』

『你是在哪裡認識我的?』

『國立新華,國一我們同班的時候……』

我悄悄地放下話筒。詭異的並不是朋友他說的話,而是從來沒有想要質疑過的自己。我絕對是有什麼丟失了,那個箱子裡藏著的絕對是我的東西。我覺得在我周遭的世界快要崩塌了。

我急步跑到房間,那個箱子果然又好端端地站在書桌上,哭著,等著。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解答呢?』有點氣急敗壞的我問道。箱子裡的哭音暫緩了幾秒,然後又繼續哭起來。

我按捺不住這種壓抑感,手忙腳亂地把箱子翻來翻去,然後把箱子放在眼前好讓我能從鑰匙孔窺視裡面。

『咔』的一聲,箱子很兒戲地自己打開了。

裡面沒有什麼怨恨的鬼魂,也沒有什麼留聲卡帶,只有兩個格子,右邊的格子看得出來被打開過,裡面裝著的只是空氣,而左邊的格子被關上,似乎在等待我去打開。在蓋子的背面,寫著『選擇了什麼,就選擇了不同的世界』的字樣。

『是嗎?這就是你要我做的?』我喘著氣,盯著關上了的格子。雖然,它說的是選擇,而裡面只有一個有放東西的格子,不過在心裡的某一處,我莫名其妙地有一種被判刑的感覺。

我輕輕地打開蓋子,發現格子裡面放著一隻看起來像是手造的兔娃娃。猶豫了良久,我才用左手把娃娃拿起來,放在掌心一看,發現娃娃的右腿開始溶化,變成灰燼。突然,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才發現我的右腿也開始不見了。沒有痛楚,也沒有恐懼,我只能眼白白看著自己跟娃娃一樣,消失的範圍慢慢擴大到胸口。

在我意識朦朧的期間,我看到自己從箱子爬了出來,毫無表情地端倪著我。我知道,這是她設計的機制,她知道無法逃避『遺忘』,才會把記憶放進去,讓將來的自己打開。

『那麼,我做得夠好了嗎?』一邊這樣的想著,一邊任由我身體剩下的最後一塊,也變成灰燼。

這樣,就能變成完整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