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煙的水蒸氣已經在狹小的浴室裏擠得無處可逃,散失身體的煙不停迴轉着,充斥着整個空間。抬頭看去就連天花板都彷彿在朦朧中結着小苞般的水滴,濕氣中的呼吸讓人也捲入迷濛的幻境。

蓮蓬頭關上。已經忘記由何時開始沐浴,也忘記蓮蓬頭開了多久,甚至忘了甚麼時候把水温調至四十度。

忘記了時間有長度,宛如滿室的水氣都一下子騰空出現了一樣,前一秒還清晰的眼前一晃神就混濁了。

又或許是晃神之間,產生了游離性的煩腦,然後世界的全部就此被捆著了。

騰在鏡面的水氣用手掌一掃便使之消失不見,只留下隱若的點點水痕,如是孩童生字練習薄的虛線,帶着像反復撕貼而失去黏性的貼紙般,半死不活的樣子依附在鏡子上,和依附著映在鏡子上的臉龐。

人臉是喧豗街道上隨便可見的憔悴的人臉,不止的水氣還在尋找縫隙,亂竄的蹤跡在迷濛中交會重疊。在沒有出口的小小世界中,霧氣輕而易舉地再次騰上鏡面。處於騰雲駕霧的壓縮氣體中,人無法找尋出口。正如活在傳說中的吃人森林,入口處總也是留瀰着無法說明的瘴氣作為誘餌的象徵,漫天的煙霧自然而然地奪去人的方向感,出口也只會成為虛幻的想像。

沒有出口。

可幸的是,吃人的森林無論如何也只是活在傳說之中的,至少現今的人能依賴那一點點科學根據作為自我安慰,雖說可能算不上是甚麼堅固的依靠,但足以造成麻醉的效果。可悲的是,世界的而且確地存在着解釋不了的瘴氣。不是存在在吃人森林的瘴氣,而是無處不在的瘴氣。每當說到這種抽象的意念時,如果是在二十分為滿分的題目作出說明的話,那麼必須舉出具體的例子,可是這種意念大概只和浴室裏的煙一樣,連在定義上的說明也是虛無飄渺的。因此瘴氣的本身的存在也是沒有出口的一條問題。

在充滿水氣迷煙中的憔悴臉容,眼窩是一天比一天深陷的眼窩,臉色是灰白的臉色。閉口不言的嘴巴,說不出有任何意義的話語,因為在這樣的世界,無論說出什麼來最後都只會變成被水泥牆壁吸收掉的音節。句子自自然然地斷裂了,沒有人想聽別人的意義。惱人的嘮叨也油然如脫蛹的昆蟲般,化成另一種的形態繼續存在。是煙,燃燒着尼古丁、焦油和一氧化碳的煙草。有着死亡意味的煙草殺手,在依靠吐出一剎把煩惱抹殺便儼如現代死神帶來的交易一樣。但人世上的痛苦大多超越死亡的恐懼,生命的盡頭也許只有和煙一樣的透明世界等候着我們,而最終每個憔悴的臉容和使人神勞形瘁的麻煩也會變得如煙般的輕,失措如煙般亂竄流動。

可是謂之曰作生命終點,卻不是出口。

霧氣已一點一點的在消散。不知道是被皮膚吸納了還是找到縫隙逃出了。無論是可種方式的散失,卻在世界的循環下存在着,失去存在的跡象存活着。予盾卻又奇妙的存在方式,如同被樹影切成大小不一的殘陽的光芒,撒到每一處能照射的地方。浴室中的鏡子,已經沒有映出人臉。在電燈關掉後,只有黯晦消沉的煙和幻想。浴室各種雜物的輪廓浮現,在夢幻中漸漸回到現實的樣子。

煙的散失是沒有人關心的一種事情。消失了便消失了,甚至沒能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什麼特別的位置。暗湧流動的煙在熱好的咖啡裏再次顯現,也在各家或孤獨或溫馨的家庭裏熱騰騰的晚餐中湧現,也在寒冷裏炊煙飄飄的屋頂上擁聚又離去。儘管如此,煙仍只是不停來到又離去的,沒有讓任何人留下明確的印象。出口在哪裏?在這樣周而復始的來到和離去中,大概只會和高速公路上的因交通擠塞而停濟的車輛沒有分別,即使交通暢順也好,也會變成自甘於迴旋處兜風的傻瓜。不過這樣的事,想來也是多想的吧。正如追着自家尾巴的小狗,總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難道這也是瘴氣的關係嗎?還是在水泥滿佈的城牆之中,每人心中自會皆有一片瘴雨蠻煙的鄉土。這已經是個沒有出口的牢籠了,煙有煙的桎梏,人有人的枷鎖。予盾而奇妙,循環不息的運行着的各種軌道。

無意識的自覺,出現與離去。殘酷的潛伏着,消散的意義。

消散在這樣的世界是無意義,如同人的囈語一樣。只有一瞬的時刻,電燈就在這樣的一瞬熄滅,黑暗在這樣的一瞬降臨,光芒在這樣的一瞬褪去。煙也在一瞬的時刻消散。彷如無人能拯救的生命一般,在既無情也無聲的災難中,消散去,捉不住的散去。沉到深海去了的石頭,也無法凝視海面的浮游生物的分解。雖然存在,卻無法寫進記憶之中。在消散的一瞬中,無法記下的腦袋,也無法編寫意義的代碼。

這樣的事情還是需要每天繼續,雖看着不像是哪一種的必需品,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洗澡後的人已陷宛如無止境的睡眠中。直至炊煙從遙遠得不知是那裏的屋頂再次升起。日輪的光芒浮現於西方山頭上,勞力的人才再一次被喚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