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一位女孩,她天真活潑,純真可愛,

然後,

她死了。


十八年前,她出生在這個大地上,肥肥白白的身軀盛載著來自神的祝福,她的父母輕輕的抱著她,小心翼翼的就像看待著一個珍貴的藝術品,雙目慈祥地看著她,滿臉幸福,她像是被他們刺熱的目光給嚇到了,哭了起來,又嚇得剛開心的二人手忙腳亂,一番呵護後換來的只是更響亮的哭聲。也許經過九牛二虎之力,剛出身的她很是疲累,一番折騰後最後終於把她哄睡了。

我們一定要把她養育成人,嫁一個好老公!看著懷中熟睡的孩子,嘴角隱隱露出一絲笑容,二人相視一笑,心中暗道。

假如有人看到她們一定感歎道:啊!多幸福的一個家庭!然後便匆忙回家與自己的老公老婆執行神聖大計,爭取早日連生貴子,享盡齊人之福,想到這裡頓時熱血膨湃,人生充滿希望,55。

幾年後,女孩長大了,會懂會爬,活蹦活跳,那一臉稚氣粉緻的標準蘿莉臉,張口就是一句爸爸,媽媽,甜甜的,露出兩旁的小酒窩,剎是可愛,人見人愛。這個年齡的她,早已學會了英文字母二十六個,四書五經,德文,俄文,拉丁文。還有餐卓禮儀,淑女賢妻的行為,跳的是國際交際舞,彈的是鋼琴八級,拉的是小提琴八級,假以時日,她必是天上的神童,一件稀世奇寶,電視台爭相採訪她,娶她的人由街頭排到街尾,絡繹不絕,她也就能有幸福了...不是嗎?至少父母是這樣想的,他們為了女兒的下半生可是精心打點這一切的,用心良苦之極。

希望女兒不要令我們失望呢!父母相視一笑,心中一片期待,就像看著花朵一日一日的成長,他們只是...嗯,稍稍地..拔高點點而已。

這樣不是能令花朵長得更高嗎?他們可是聽那些街市上的三姑六婆說的,一家有三胞胎的媽媽啊!她們說,孩子嚒,就是要要贏在起跑線,眼光獨到,經驗豐富,品質保證,絕不是市上某某出版的一百個教孩子的方法的書能媲美的,哼。

轉眼間,在父母的教導下,女孩迎來她人生第一個真正的上學天。

那天是晴天,天空萬里無雲,她昂然踏進課室,步伐井井有條,充分表現她較同齡成熟的性格,實際上她可是慌得很,很想快點找到一個角落便坐下來,那些零散的視線就像一把把刀般威脅著著她,嚇得她大氣也不敢抖一下,沉重的雙腿不斷地發抖。不過她可是記得母親曾說過,女孩子可不能小小事便哭起來的,這樣多失禮別人!於是她咬了咬牙,強撐起腿上的沉重,從容地走到一個座位坐下來,甚至露出一抹自認為很有自信卻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頓時鬆了一大口氣。總算不負母親的期望了,她心想。

旁人的下巴早已砸到地上。

家長們:「誰家的孩子這麼厲害,居然不哭啊,眼淚也沒有一滴呢...」低頭看看自己的那個,早已哭成一pat爛泥了,眼淚鼻涕混成一團不知名物體,還在搖著自己的手喊著不要不要...家長的臉頓時變黑了。

老師:「是成熟的蘿莉啊!百年難得一遇啊!稀有品種!那氣質!那笑容!啊啊啊!!」 … 老師雙眼放光,一臉滿足的道,右手不由得...嗯,握了握成拳頭,身為老師春風化雨的使命感滿滿的。

但一個小孩而已,不就應該是哭著找媽媽獲得溫暖的安全感嗎?這樣成熟的氣質發自於一個小學新生,總覺得與女孩粉嫩的臉蛋有些違和...呢。

後來老師藉機和女孩相處,才得知她可是琴棋書畫甚麼都會,老師頓時崩潰了,心想我幾十年的日子都活在狗肚子裏,蹲在腳角默默哭泣去了。

女孩在學校認識不了朋友,這不能怪她,只能說她太成熟了。

同學跑過來伸出友誼之手:「Hey,一起玩漢堡包吧!」

女孩淡淡道:「不,那太幼稚了。」

同學:「...」

同學向女孩招了招手,天真無邪喊著:「來,一起玩狐狸先生幾多點吧!」

女孩揮了揮手中的論語,一臉厭倦道:「誰還會浪費時間玩這些孩子氣的遊戲,十年後可是DSE了,倒不如把握時間背多幾篇範文好了,媽媽說,孩子就是要贏在起跑線的呢!」

同學側了側頭,一臉怔怔的看著她,然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甚麼是DSE啊,能吃嗎?會吃人嗎?媽媽好可怕呀!

同學默,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在牆角默默偷窺...咳,觀察著的蘿莉控老師兼社工不禁嘆了口氣,這孩子原來被灌輸這麽多,她可只是小學生而已吧?是嗎?怎麼會知道DSE的?要不是知道她是小學生還真以為她是發育不良的應屆DSE考生吧?看著她喃喃自語地吟誦六國論,老師的嘴角就是一抽。

這孩子應該還能搶救下吧?身為社工還是要抽空去關心問題學生的,不然哪天她腦袋一抽想不通便到IFC玩蹦極不成死了,然後甚麼鏈盤戰士啦,家長啦便一股腦地把源頭推到學校的老師了,可憐的學校社工便第一個身死戰場了,壯烈犧牲,然後那些高官才施施然出來對著那些黑漆漆的槍桿口,一臉從容得像享受大家樂的下午茶,吐道:「其實呢,政府正在加強學生的生涯規劃,減緩學童自殺的問題」云云...

可憐的社工便成為真正的替死鬼,為高官擋了一劫子彈,可喜可賀。

所以做社工沒一份人壽保險磅住還真隨時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唉,自小現在關心她若是她以後玩蹦極也不會死得那麼慘吧,希望吧。雖然一定死定了,身為戰場上的死士,有死的覺悟是必須的。

轉眼間,女孩便被怪叔叔...咳,社工拐進社工室,接受社工充滿愛的輔導。

社工輕聲溫柔道:「你這樣拒絕同學友善的邀請會交不了朋友的啊,難道想沒有朋友嗎?沒有朋友可是很孤獨的...」話說身為單身狗這麼多年,孤獨的感覺...早已習慣了。

女孩不感興趣道:「我不須要朋友,媽媽說過最重要是考好DSE,一切與DSE無關的事不應該去理會的。」

社工愕然,張了張嘴,吐道:「你這樣可是會後悔的呢,聽哥哥的話,去和同學一塊玩吧。」

女孩不為所動:「不會的,媽媽說,書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玩伴,所以我不會覺得孤獨的呢!」

女孩手持著六國論揮了揮,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著這溫暖的蘿莉笑容,社工本應感到療癒,但此刻在他眼中這笑容是多麼的諷刺,多麼的冰冷,彷彿這笑容本應不是真的,看似是發自內心的笑話,其實又好像不是。誰會當書是她現實中真正的朋友?她真的是沒朋友到如此地步嗎?那是被人操控時的笑容,靈魂被操控的話,發出的感情又豈會真摯?但這女孩卻是絲毫不覺,她的父母早已綁架了真實的她,留下一個虛假的人面面具,對她進行一番洗腦,只是為了這孩子能踏著他們鋪設的康莊大道,而不擇手段。

這父母真是沒有人性啊!究竟這女孩經過多艱苦的訓練,犧牲了幾多女孩自以為不重要的事物才會有當今的成就。社工暗中握緊拳頭,強忍著怒氣。

此時女孩一直天真無邪地笑著,不,一點也不天真,那是恐怖的笑容,那是無助的笑容,那是傳遞呼救信息的笑容,

那是上次輔導一個面對呈分試壓力的小六胖男孩時,他也露出的笑容,那也是他的最後一面,然後他親眼看到一團黑影從學校天台滾到操場上,分裂成千千萬萬團小肥肉。

他吶喊著,呼叫著,抱著那團身體痛哭著,哭得天昏地暗,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不,他不能再讓這件事重演了!絕對不能!自少讓他陪伴這女孩最後一程,讓她能夠快樂地去吧,不能再讓自己後悔了,絕對不能!

這女孩還年輕,還有機會的,希望吧,那就好。

社工整理自己的面部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氣,掛起令自己都能瞬間戀愛的笑容:「...話說DSE是十多年後吧?你不是要先溫習呈分試嗎?」

女孩機械地道:「媽媽話DSE是大學的入場券,比呈分試更重要,所以要溫完DSE先。」

社工嘆了口氣:「你為了DSE放棄自己快樂的童年,值得嗎?」

女孩:「不,因為媽媽說...」

社工突然打斷她的話,柔聲道:「現在是你在上學,還是你媽媽在上學?現在是你不想和同學玩,還是你媽媽不想你和同學玩?現在是你在生活,還是你媽媽在生活?」

女孩一臉不解,喃喃道:「不,我媽媽說過...」

社工罷了罷手,止住了她:「你想一想再說吧。」

女孩閉了嘴,一臉糾結地思考著。

社工充滿著愛(?)地注視著她。

沈默,很久的沈默。

這畫面,很美...

「不好了!社工先生,有位小六生與小五生在一樓打起架了,你先去輔導輔導他們吧!呃...方便吧?」社工室的門被打爆, 打破這難得的寧靜,一位老師連頭連腳滾了進來,一股嘴地報告著,然後才睨到一旁的女孩,慌忙吐道。

蘿莉控社工嘴角一抽:「我正在輔導學生。」

「啊啊啊!那...」 老師頓時慌了,一臉不知所措。

「行行行,我會去的放心吧,唉,你說現在的社工怎能全心全意地輔導學生呢,動不動便要去處理突發事情,那有時間能與學生交談,主動關心他們,甚至與他們談談人生理想呢?也難怪學童自殺率這麼高啊... 」說的時候,他還滿臉深情地看著身旁的女孩。

「....」 老師滿額黑線。

然後,社工蹲著身子正視身前的女孩,雙手抓住女孩的肩膀,身子往前傾去。在女孩眼中,男子的身子不斷地放大著,放大著,直至女孩感受到男子的呼吸才停止。她望了望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沒有半點雜質,然後驚覺男子正在直視著她雙眼睛,心中一亂便下意識躲開。

「望著我」社工難得一臉嚴肅地道:「不要再背那些六國論了,多點和同學玩,你這年紀可是要盡情地玩,盡情地坑爸爸媽媽的錢來買玩具的,玩耍才能知道甚麼是快樂呢!知道嗎?要聽哥哥的話喔。」

社工頓了頓,從懷中拿出一張卡片,抓緊女孩的手心,輕輕塞了進去,雙目無神,思緒彷彿漂到遠方,喃喃道:「還有啊,哪天你...你若想離開這世界,臨別前記得給我一個電話,我會立刻趕到的,一定要喔,懂不懂?」

彷彿沒打算等待她的答覆,社工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再來一個華麗轉身,留下一個自認為很瀟灑的背影,「喲,又是繁忙的一天,Osh!!」社工給自己打氣道。

「...」老師。

房裏只剩下依舊一臉糾結的女孩。

此後,經過社工頻頻愛的輔導後,女孩終於能勉強融入班中,有著一些玩伴,每天都在玩狐狸先生幾多點,拋下那些煩人的六國論,掛著燦爛的笑容,看得每天偷偷摸摸前來偷窺...咳,觀察的社工也有些痴了,嗯,這才是一名蘿莉該有的笑容啊。

不過,也不知道她到了中學會怎樣呢...中學可真的要面對DSE吧,她父母這麼看重DSE的成績,不知會怎樣催逼她呢...背負他們的期望,希望她不要有甚麼沈重壓力而想不開玩蹦極吧。

他想起那天和女孩母親的對話。

社工強壓著心中的怒火,一副專業的語氣道:「喂?太太你好,我是你女兒學校的社工,今天是想談談你女兒...」

「啊,你就是那個垃圾社工吧?你甚麼都不用說,我女兒早就提起你了,你是想阻止她溫習DSE嗎?門都沒有!你知道她父親是誰嗎?是妙手神醫啊!你知道她爺爺是誰?是毒手神醫啊!你不會不知道他們是誰吧?他們身家可是過億的!我女兒可是妙手神醫的女兒,可是繼承家族事業的唯一人選,我們可要培育她成為名醫的!所以你這個外來人可不要阻住我們教育子女!」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相信是女孩的母親。

「雖然我認為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教導你女兒的方法卻是有點不合理,哪有父母會在小學時便教導子女學習文言文的?還背十二篇範文?這分明是太誇張了好不好?還有為了孩子的學業而犧牲她的玩樂時間,真的好嗎?這年紀的孩子最重要是玩耍,學會與同學建立友誼,哪會像你女兒在小息時還手持本六國論喃喃自語?現在可只是小學而已,我真的不能想像她到了中四五六時會怎麼樣,我真的怕她會受不住壓力而自殺的,我看見學童自殺的案件可多了...」他儘量令自己很是誠懇地說道。

「這你就多慮了!你還沒聽過贏在起跑線吧?那是隔壁三胞胎的婆婆告訴我的,我女兒就是個成功的例子呢。還有,我女兒是妙手醫生的女兒,心理質素起碼比你強,所以是絕!對!不!會!自!殺!的!」

「呯!」隔著電話也能感受她怒摔電話時的怒氣,是典型的虎媽呢...

是嗎,真的不會嗎?

唉。

轉眼間,女孩便上了中學,面對著陌生的新面孔,女孩不禁有些慌張。

這所傳統女子名校的學生是由小學直升到中學的,早已組成一個個的小圈子,而轉校過來的女孩正好變成孤立無援的派別,而女孩是屬於文靜的性格,這裏的學生也不會像小學時那樣「Hey!!!一起來玩狐狸先生幾多點吧」那麼熱情,對於她們來說多一個朋友和小一個朋友也沒有甚麼太大的分別,所以女孩還是找不到朋友。

她很久沒感受到快樂了,迎來的只有無盡的孤單和寂寞。她沒有對象可以傾訴心事,沒有對象可以傾訴苦衷,只有自己默默承受。

她在學業上也漸漸退步了,傳統名校的課程緊迫,重量不重質,老師教的是教學生抄的是抄,明不明白,呵呵,看你的天份了。反正學生在校外有數個林溢欣在幫助她們奪星呢,學校老師...嗯,只是循例地教一教便好了。可憐那些草根階層的兒女。

但女孩不同,她報了現代很多很多課程,一放學便要衝到旺角上課,在外吃過晚飯才回家,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還要趕默書,功課,測驗,說真的,她真的很厭惡這種生活。更沮喪的是,她的成績並沒有好轉,絲毫沒有。早以被父母罵了很多次的她,為了不想令她們擔心,女孩奮力進攻成績不好的科目,其中生物科可是當初媽媽說是指定修讀的科目,雖然她明顯對這科沒太大的興趣,但為了父母和家族大業的繼承而硬著頭皮去修讀,但現在這科可是最差的了。女孩努力了,真的,但,結果還是一如以往的差。

父母對她徹底失望了,失望透頂,態度也冷淡了...至少她是這樣覺得。當初的期望化為失望。

女孩只能怪自己不夠勤力,不夠用功,為了學業她甚麼都做了,熬夜溫習,拜訪名師,但這結果真的令她大受打擊,猶如一盤冰冷的水倒下去,淋熄了她的心,灰心,真的很灰心,真的很絕望。直到今天,她,變得更絕望了。

她真的不敢再面對父母了。她知道他們為了她可是付出了很多了,她知道的,她不想辜負他們對自己的期望,她不想再看到父母唉聲嘆氣的臉孔,她不想考DSE了,她怕...她怕萬一失手了,她便失去了大學學位,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活著的意義...因為她根本找不到。

她生來不是要為了滿足父母的期望嗎?不是要為了在眾多競爭者中勝出,然後用來報答父母十多年的準備嗎?這戰場不就是DSE嗎?

對,DSE就是這麼殘酷,全港學生被迫上DSE擂台鬥爭一遍你死我活,堪比叢林的法則學生版,那就是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

你不考嗎?你想逃避嗎?你不想打擂台嗎?呵呵,不可能的,你不考便不能進大學,不能進大學...也就沒有如果了。你還沒被大家樂廚房裏的洗碗水淹死,早就被你父母的口沬淹死了。

所以這個名義上很民主的DSE卻是強制性參與的喔。

不過,凡事也沒有絕對的,正如這世界有法律,但仍然有這麼多人在鑽法律的漏洞,想要逃避法律的制裁一樣。

想來想去,能逃避文憑試的也就只有死了。

只有死了,她便不用考文憑試,父母也就永遠不知道她的成績,也就永遠不會失望了呢,那自己便不算辜負她們厚重的期望了,至少女孩是這樣以為的。

嗯,多麼雙贏的做法。

雖然他們可能會傷心,不過長痛不如短痛,反正她已經知道自己是不能考好今年的文憑試了,她不想一輩子背負他們沈重的期望,她背了足足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每天不是溫習便是溫習,每天不是成績便是成績,每天不是醫生便是醫生。夠了!真的夠了!她不喜歡當甚麼醫生,她不喜歡彈鋼琴,她不喜歡拉小提琴,她只是想玩玩狐狸先生幾多點,她只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她只是想過簡單點,這樣有錯嗎?真的是這麼難嗎?為什麼就是這麼難?

父母的祝福實在太貴重了,貴重得她沒法承受。

不要。她不要再過這種生活了,這種生活真的不適合她。

對不起。

此刻,女孩站在天台邊緣,腳下的巴士、貨車…猶如一隻隻蠕動的小螞蟻,夕陽的光輝射在銅鑼灣的康莊大道上,發出柔和的光芒,日落的陽光就是如此的溫柔,如此的美麗。

女孩迎上這縷陽光,微風輕輕撫摸過她的臉龐,刮起她縷縷髮絲,迎風起舞,一切就是如此恬靜。

女孩很久也沒這麼認真地感受太陽的溫暖了。每天生活在強烈的壓迫感下,每天被時間驅趕著,誰還有空看看天上的太陽,啊,是多麼的刺熱,多麼的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不會。

她曾告訴過學校的社工她感到她沈重的壓力,這種壓迫感使她透不過氣來,但社工卻柔聲告訴她,喲女孩,看開點吧,樂觀點,妳看看妳前面的人生,有著大好的機遇等著妳喔,有着你未來精彩的人生呢,不要因為文憑試這看似是妳一輩子最重要的事而想不開喔,不要勉強自己,量力而為,反正還可以重考的呢,說著說著便送她一塊Hello Kitty貼紙打發了她。

她看過了,自己的未來嗎,漆黑得伸手也不見五指呢,現在就已經看得見了。

若然那裏充滿著生命的氣息,充滿著溫暖,充滿著愛,她早就看開了呢。

那只是漂亮的謊話而已。

不,誰也不明白她的處境,誰都不明白,他們只認為她一時想不開而已,但她早已想了很久很久了,想得太周全了,周全得令自己也有些不寒而慄。

誰都不明白。

誰都不會明白。

在課室裏看到熟悉而陌生的同學,她張了張嘴,很想告訴她們自己兇險的處境,她很辛苦,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急需傾訴的對象,不然她會死的。

但身體就像不爭氣似的,乾燥的喉嚨不論如何滾動著,就是發不出一點聲音,好像有甚麼東西卡了進去,卻不能拔出來。

她害的人已經夠多了,那些同學是無辜的,她們只是普通的學生,她們也是文憑試的應屆學生,每天光是背六國論呀出師表呀也已經夠忙了,她不想再為她們增添煩惱,她害的人已經夠多了呢。

她沒權利要別人來擔心她,她是被世界拋棄的人,她在這世界注定是得不了快樂,別人可是有著大好前途呢,誰還會惦記當初那個坐在課室一角的邊緣人呢?倒不如自己靜悄悄地走了吧,也免得別人須要花時間和精神來擔心她。

夕陽的陽光映照著她的側臉,她露出了一抺笑容,那是苦澀的笑容,那是孤單的笑容。

她沒有朋友來關心她呢,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朋友,她是孤獨的使者。

「鈴鈴鈴...」電話鈴聲打破這空間的沈默。

女孩呆了呆,然後拿出了手機,手機上題示的是「蘿莉控社工」...

「誰?我甚麼時候輸入過這令人吐槽的名字?」女孩反了反白眼,自言自語的道。

蘿莉控,哼哼,危害當今小學生的人生安全,遇到這些人,不用說,當然是報警求助啦。

女孩可是有一顆為民除害的心。

不用謝我,我是活雷鋒。

不過女孩還是接了電話。

「喂?喲,我是你小學的社工啊,今天無意中見到你的聯絡電話,然後記起你明天好像是要考DSE中文大卷喔,怎麼樣?有沒有信心?oshh!!」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笑著道。

女孩默,看到她站在天台邊緣誰都知道這是跳樓的節奏吧?

淚水是眼眶裏打轉,到現在這刻,他是唯一一個有真正關心她的人,也是,最後一個會關心她的人。

那是最後一個能關心她的人。

那是最後一個能阻止她的人。

內心瘋狂吶喊著,她很想告訴她自己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在這世界是為了甚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生在這世界上,難道她生存就是為了此時此刻嗎?

她很想得到安慰,聽到他說,喲,一個DSE罷了,我陪你過這個DSE不就搞掂了?

然後說:「我現在來接你下來喔,喲,別跳下來,我過來接你啦。」

但,不行。

她不想再麻煩任何人了。

她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她不想再在這複雜的世界苛且偷生了。

她只是想靜悄悄的走,然後得到解脫。

「我...我...」女孩渾身顫抖,沙啞地道,卻不能吐出餘下的字,對著一個關心她的人說謊令她心如刀割,就像徹底拒絕所有救援,迎來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看著腳底下的螞蟻群逐漸往這裏聚集,隱約聽到不要跳下來這些呼叫聲,女孩知道她已經被人發現了。

不能再拖了。

她鼓起了勇氣就是為了這刻啊。

女孩下定決心,彷彿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氣,女孩對著電話喊道:「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明天的中文五星星緊呀!」 說完,女孩仰天大笑。

社工團火好像瞬間被點燃一樣:「這麼有信心?好耶!我等你的好消息!記得請我飲番餐茶!好,不說了,我還望著輔導其他人呢,唉,今時今日,社工難做,搵日真係要R D 人工回來...」

說著說著,便掛了。

女孩手握著電話,緩緩垂下手,兩行清淚流過她被夕陽映得通紅的臉龐。

一切都完了。

對不起,我騙了你。

但至少我實現了在小學時,我們的承諾。

我可是在離開前和你通話了呢。

雖然是你打電話過來的,不過這又有甚麼分別呢?

女孩回想起小學時與同學一起玩狐狸先生幾多點,與同學一起吃零食,一起玩文具大戰,這些都是小學的社工給她的,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謝謝你。

謝謝你陪伴我到最後一刻。

你不用感到內疚。

我很開心,真的。

我不想你們看到我痛苦的樣子,我不想你們難受。

看著遠方漸漸消失的落日,腳下的街燈亮起,五光十色的,那群螞蟻變得更大了,隱約聽到由遠至近的警笛聲。

「我是誰?」女孩喃喃道。

「我是,小學時,那個玩狐狸先生幾多點常常被捉的小女孩...」

「那才是真正的我...」

「祈求來生讓我做回平凡人,做日本人,做美國人...」

「不要再做香港的孩子了。」

此刻,女孩的目光變得異常堅定,那是蘊含對世界的憎恨,對世界不公的厭惡的情緒。

女孩深深地吸一口氣,雙腿微微蓄力...

「曾經,我有一個夢想...」

「...就是能摘掉天上的星星...」

「...把它帶回家,放在床邊…」

「...就這樣,一直陪伴自己...」

「...直到永遠…」

「...很傻啊,不是嗎?」

看著遠處的那顆星星,在灰黑的天空下一閃一閃的,貶了貶眼,發出迷人的光芒…

「不是沒可能實現的...」

女孩的嘴角微微勾起,此刻,她拋下了學業,拋下了父母的期望,拋下了街上的人群看她的眼光,拋下一切現實中的煩惱。

看著那顆近在眼前的星星,女孩心中不由得生起一團熾熱的烈火..

「...人若不傻,那跟活著的機械人又有甚麼分別呢...」

那是追逐夢想的火焰,那是證明自己曾經真正活過的火焰。

猛然,女孩縱身一躍,抛下一生的煩惱,眼裏只有那顆閃閃發亮的星星。她化成純白色的飛馬,白色的校服劃過漆黑的天空,右手在月光的映襯下皎潔無比,抓住那微弱的光芒。它化成希望之光,化成無數個小光點,從女孩的手心鑕了出來,輕盈地漂向四方,漸漸消散在夜空中。

女孩發自內心露出一抹微笑,那是真摯的笑容,充滿著童真,充滿著純真,只是單純因為完成夢想而笑著。

天地驟然失色…

眼中的世界不斷旋轉…

風刮過她的臉龐,髮絲隨風起舞...

女孩的身體緩緩地墜下,墜下,墜下...

「再見。」

這聲再見,不為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

女孩閉上眼睛。


在銅鑼灣一處聚集了很多很多人,他們不乏是剛下班的人,或是上了年紀的人,議論紛紛,不時指了指上面,一臉興致勃勃的模樣。

「啊啊啊!她要跳下來了!」眾人早有準備地齊齊往後挪移三百多米,很有默契地從口袋裏,公事包裏,手袋裏拿出...手機,鏡頭對著天空,舉得比誰都高...

隨著女孩的身影愈來愈大,眾人的手機也就愈移愈低,就像是捕捉孫揚在奧運跳水的美態,眾人巴不得她來個前後翻滾或是360度空騰甚麼的,有多精彩便多精彩!

他們可不介意的喔。

就差一聲呼叫:啊啊啊,這姿勢,啊啊啊,這畫面,實在是太美了!

當然不會喇,現在可是別人自殺死掉啊,要對死者懷著最基本的尊重,這點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可是很有教養,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呢。

「嘭」一聲巨響,象徵著一個生命的離世。

女孩躺在行人路上,潔白的校裙染滿了鮮血,雙手無力地伸在路邊,拳頭微微握緊,彷彿是在抓住甚麼東西,又像是努力克服著甚麼恐懼。

嘴邊微微勾起,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一絲血跡漸漸從嘴流出來,劃過她黏有淚痕的臉頰,滴在灰黑的行人路上。

血跡不斷地流淌著,以女孩為中心,流向四周未知的大地,想要拼命在這世界留下她主人曾經活過的痕跡。

那鮮紅是多麼的鮮豔,多麼的美麗...

「咔嚓咔嚓!」站在遠處的人們像是想靠近女孩來幅近照大特寫,但又害怕那些鮮血會弄髒他們的名牌皮鞋,只能站的遠遠的,拼命放大手機中拍照的畫面。

不久後,FB上的香港突發事故報料區便出現一則附有女孩遺體的打格照,相上還印上「偷圖死全家」的句子。

那人喜滋滋地拿着手機,看著愈來愈多人LIKE自己的Post,心中樂開了花。

片刻,警察來到了。他們紀錄在場證據,證實女孩已乏回天之術,認為案件沒可疑後,便叫人把女孩送到殮房去了。然後食環署也派人來清洗女孩的血跡。一小時後,街道恢復如初,交通恢復正常,城市的脈搏繼續跳動著,世界繼續運轉著。不同的是,女孩不見了。

女孩在這世界上徹底消失,猶如她從來沒有活過一樣。

眾人一哄而散,回家渡過那美好的周末,只有那些閒著沒事的老人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各自發表偉論。

「依我看,條女十成十係被人搞大了個肚,男朋友不認賬所以咪跳下來lor」

「我覺得係學業問題似D喎,好似聽日係考DSE大卷嘛,一定係壓力大得滯啦。」

「吓?唔L係呀?DSE za 喎,當年CE呀A-Level 咪又係咁考?有咩問題?」

「DSE深D ga…」

「Chur,咪又係咁考?緊係佢哋平時唔勤力,掛住玩,臨急抱佛腳,搞唔掂咪跳樓囉。正所謂有志者事竟成,佢哋如果付出努力,無嘢係做唔到嘅。」

「咪係!想當年我哋同日本仔打足三年零八個月,日日都怕到死咪又係咁過?你睇而家D細路,郁D就跳樓...唉,而家D細路的抗壓能力真係...一代不如一代…」

「唉,無計啦,佢哋未經歷過打仗嘛...」

「都唔知家陣D學校點做嘢ga,學生想跳樓個D咩老師呀社工都無發覺,無輔導,結果咪搞到咁囉...呵呵,我真係看透世事,快D讚我...」

「收皮啦你...我話係政府d咩...呃...生涯規劃推得唔夠勁先係呀...」

「其實會唔會係家長迫D仔女迫得太犀利呀?」

「收皮啦,唔迫佢哋未來佢哋點同人哋競爭呀?你未聽過咩,赢在起跑線呀,人哋逼自己個仔,你唔逼嘅咪蝕哂囉!」

「係囉係囉…」

一群老人津津樂道地道,彷彿世事都被他們看透了,一副諸葛亮大神上身的模樣般搖著羽扇,得意洋洋。

全篇完


真心多謝咁認真睇D農場文睇到呢到的人
我翻睇一次好篇文好D膠咁(咳)
大家有咩批評或者討論嘅地方儘管講^^
如果你中意呢篇文記得要按讚話俾我聽…

這次其實是我純粹的一篇有感而發的文。
因為我呢排煩緊IES,真係有少少壓力,完全唔知點做。。。
同埋近排大家好似當了自殺係家常便飯,完全慣哂咁,
咁係好恐怖的一件事。
所以先諗住寫文提吓大家啫。

至於你領悟幾多就見人見智啦LOL

但,其實我的真正目的係想推介呢首歌,因為D歌詞真好貼切於現今社會
我們對自殺者D唔好的態度。
日本歌黎,有翻譯,擔保好聽…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80xCt99Lec

大家得閒聽下啦...

謝謝大家睇到呢到 點擊率到手,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