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什麼時候開始… …老師變得不再像一個老師?」

「由甚麼時候開始… …教書好像成為了老師的副業?」

「由甚麼時候開始……學校充斥著如山一樣高的文件教案, 」

「由甚麼時候開始……學校有著無盡的會議?」

「我的抑鬱能為學生帶來快樂嗎?」

「我對社會的絕望能為學生帶來希望嗎?」

從高處自由落體地墜下,是我在這學校感受到最自由的一刻,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壓力,沒有任何限制, 沒有任何爭鬥。我的身體與心靈都處於最放鬆的狀態,就像籠中鳥破牢而出,找回自己,再次翱翔天際,享受著整個人生最後的數秒,也是三年來踏進這所學校後,最開心的數秒。

「嘭!」
巨響震遍整個校園,百鳥受驚從學校心靈守護場旁的百年榕樹裡飛出,四散在塗了金黃霞彩的天空上。禮堂內在舉行生命教育的師生顯然懵然不知,思想正面的歌曲仍然從全校的廣播系統大聲地播放著,我四腳朝天躺在地上, 看著斜陽暉映著的染血藍球場,用盡吃奶的力氣擠出人生最後一道從心而發的笑容。
終於……解脫了。


「嗶……嗶……嗶……」

五點半的鬧鐘一如概往,無情地擾人清夢。 批改作業至凌晨兩點的我, 只休息了三個半鐘,仍然處於濛矓睡夢的狀態。 三年前為了得到一個常額教席的機會,逼不得已由元朗家附近的小學,轉至馬鞍山的小學任教。本來也打算在就近工作地點的沙田,租一個比劏房户大點的單位居住。 但人算不如天算,父親在地盤發生了工業意外,造成了下半身永久傷殘,不能再工作, 外判的制度漏洞百出,外判商與地盤公司之間互相推御,不肯承擔賠償。更加可惡的是保險公司欺負父親低學歷不懂字,只不斷叫他簽下不知明的文件,最後只得到數萬元的援助金,對於昂貴的醫療費用完全是杯水車薪。所有家庭的開支從此落在我這個當教師的獨生子身上,無奈地要擱置在沙田租屋的計劃,被迫待在元朗的老家。 雖然家裡變卦為我的經濟增加了不少壓力, 但自小立志成為教師的我,沒有想太多,總覺得教學會為我的生命帶來意義, 看到學生的成長會為我帶來快樂,這些東西定能平衡生活上帶來的壓力,至少我當時天真的這樣認為。

「please stand back from the platform screen doors……嘟…嘟…嘟…」

今早我的精神已經疲憊不堪,加上清晨驟雨帶來的潮濕更讓我感到疲倦乏力,賴床了數十分鐘。 為了能準時回校, 只好快速地在幾分鐘內穿好端莊的恤衫西褲,來不及檢查是否帶齊了東西就趕忙奪門之出,才僅僅趕得上這一程的西鐵。雖然離最繁忙的上班時間還有一段距離,但車廂內除了無人問津的關愛座外, 早已沒有坐位。 這段時間的人不算太多,乘客還不至於擠迫得要肩摩轂擊,他們各自找到屬於自己的空間後,大多木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發光的屏幕,在迎接這即將讓人透支的一天前,利用短暫的乘車時間喘息著。 我左顧右盼,罕有的找到能背靠玻璃的位置,疲倦地依靠在這暫時屬於自己的小空間,一邊咬著那加價了一元五角的“空氣”吞拿魚包,一邊睨視著港鐵車廂內那請勿飲食的告示貼, 心裡隨即泛起了一絲罪疚感。 記得當年那個花了四萬元血汗錢的教育文憑課程中, 有一課堂提及到教師的職業操守。 為人師表, 應當就是學生的理想模範, 不論大小事上都要做到最好, 任何事上奉公守法, 達至無可指責的地步。 除了靠教師的自律外, 校方也當然精心為同事們度身訂造不同的規例, 大是大非的如說髒話、與學生的禁忌之戀, 以至一些存在灰色地帶的如教師的衣著、 網上發佈的言論, 甚至教師應選擇甚麼課程進修, 辦公位置應否有私人相片等, 都可以是校方監管教師的範圍。 但可悲的是教師們不想在忙碌的工作裡再加添麻煩,所以他們遇到過份的規例時, 都選擇忍氣吞聲, 沒有一點反抗, 任由高層開出無理的要求。不少校方高層有見及此, 開始變本加厲, 扭曲了專業操守的本質, 最後整個行業充斥著很多不明文規定, 每間學校猶如獨立的公司機構一樣, 有自己的制度與守則, 而荒謬的是, 這些全都只根據校長與校董的處事作風和喜好而訂立的。列車徐徐駛進美孚西鐵站, 隨即有大批乘客下車轉乘荃灣線, 騰空出大量坐位。 車內的變化將我從思潮中拉了回來,我隨意挑選了一個坐位,預備利用這個短短的空檔,批改今天拿去進度評估的小五中文作文。 正當我伸手到背包尋找的時候, 突然感到心裡一沉, 因為背包內根本空無一物,此刻才猛然記得今早在趕忙間,我把那些作業都遺漏了在飯桌上。 我茫然地看著車外漆黑的隧道,心裡煩憂著如何向上司交代,盤算了幾個好像還可行的借口,但顯然心情已經一沉不起了,整個人浸在抑鬱的情緒之中。

「叮噹 …… 叮噹……叮噹」

午飯的鐘聲響起,飯商嬸嬸已準時把飯盒送到各班的門前,學生們蜂擁至走廊拿取午膳。 我看著他們吃飯時純真的臉,真想回到過去,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日子,不用面對工作上的壓力,生活中的無奈,社會裡的歪風。最後一位領飯回來的班長笑面迎迎大聲跟我說老師吃飯,便自徑回到坐位跟鄰坐的女同學分享美食。 我平時習慣在午膳時播放一些輕鬆的卡通短片給學生稍作娛樂,這樣一來可讓他們在一天密集的課堂中有一丁點放鬆的時間,也讓我不受學生紛擾,享受片刻獨處的時間,閱讀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 智能白板上投放著海棉寶寶和派大星的滑稽片段,逗得同學們笑聲載道,洋溢四方。我在課室歡樂的氛圍裡,雖然一直望著那本斷斷續續讀了差不多一整年的小說,卻沒有半隻字詞讀進腦內,只呆坐在教師桌,腦內一直迴盪今早在校長室的對話。內心一直耿耿於懷,負面情緒籠罩了我,抑鬱將我整個人吞噬, 主導了我的思緒。

「李SIR,你不是第一天做教師吧? 整所學校也知道今天要交學生的功課給科主任作評估, 我看連學校的兼職園丁民叔也不會犯下這樣低級的錯誤,你這樣子怎麼能作榜樣,讓學生知道甚麼是有交帶?我說得對不對?」校長連珠炮發地數算著我的不是,還以全校出了名懶惰的民叔來揶揄我,教人感到十分的不是味兒。

「若不是長期睡眠不足,加上每天要兼顧太多教學以外的東西,各樣事情充斥了我的生活,導致沒有時間疏理自己的事情,我才不會如此大意。」 我心裡盡是無數想反駁的聲音,但礙於自己有錯在先,加上不想影響下年晉升常額教師的仕途,儘管校長的說話有多難聽,我也只能將心裡的怨氣嚥下,忍氣吞聲地道歉。

「李SIR,你也不是第一次出事情的了,之前試過家長日前趕不及完成班房的壁報,也曾有家長投訴過你解決不了4C班的小圈子問題,更嚴重的是今年你班的中文成績還是五班中最差的。老實說,你真的好好想一下是否合適當一名教師,我也不想下年度校方的常額教席是寧願給了民叔,但若果你還是這個狀態,恐怕……你明白我意思吧。」校長的話仿如剃刀般鋒利,一字一句刺在我的心坎中, 擊中了我的要害。 我的情緒被觸發, 淚水在眼框滾動著, 可是我的處境猶如黃牛被扣上鼻環, 被農夫牽著鼻子隨處走一樣。 僅存的理智告訴我,敞若對著如此刻薄毒舌的人面前像小孩一樣哭出來,這只會惹來她背後的恥笑, 事情更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我強忍著淚水, 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在眼淚模糊了視線的情況下,我隱約看到在她雜亂無章的辦公桌上,有一個華麗的相架,,相中是她兒子在美國麻省理工大學畢業時與她和她丈夫合照的,他們一家笑容燦爛,校長看上去像一位慈祥的母親。 若單憑外表, 學生又怎會知道這位一向致力推廣關愛人倫的校長,背後是這麼黑暗, 說話除了沒帶一點鼓勵與同情心,還常對同事冷嘲熱諷。 我默默的離開了校長室,她兒子的樣子一直浮現在我的腦海, 只能概嘆這個社會是注定沒有公平的。

「呤呤……呤呤……呤呤」

「李子龍老師請聽二號線,4C班黃曉恩家長有要事找你。」校務處的同事透過內線電話重複召喚著。接近放學的時候,心靈已經被踐踏得體無完膚的我,本想趁這日唯一的空堂,獨自嘗試在輔導中心學過的動作療法,冷靜一下情緒,免得自己再胡思亂想。但當聽到電話傳來黃曉恩家長時,我便心知不妙,因為她就是投訴4C班小圈子的始作俑者,亦是今年家教會的主席。

「李SIR!這次我致電給你不是講有關小圈子的問題,而是有另一樣事情我看不過眼的!」黃太的語氣帶有火藥味,來勢沖沖似乎來電前已經早有準備。她也沒有給我有回應的機會就繼續發表她的不滿。
「我聽曉恩說班主任會在休飯時播放無關課程的卡通片給學生觀看,那個小海棉還是海洋BB什麼的,我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應該跟蠟筆小新類近的下流卡通節目。我跟幾位4C班的家長相量後,覺得事態嚴重,需要跟閣下反映一下家長的意見。另外,我們也決定在家教會議中,向校長提出這次事宜,相討及制定一些守則,杜絕其他班別也發生同樣情況。」黃太一氣呵成發表完她的偉論,我只在電話的另一端保持緎默,並沒有多加說話,免得火上加油。我造夢也想不到,當年辛苦完成大學的我,懷著一腔熱誠,憧憬在教育的路上能夠春風化雨,一展拳腳,最後淪落到要時刻面對一些連卡通人物也弄不清的婦孺,要看她們的臉色做事,花盡唇舌也不會獲得她們的理解與認同。在家長的角度,教師並非專業而只是提供教育服務的服務行業﹔在校方的角度,教師只是一件隨時可替換的工具,家長與校董是我們的客人,而客人永遠是對的,我們只能逆來順受。

「喂!…李SIR 你還在嗎? 這算是什麼意思?看我怎樣投訴你……」

我徐徐地放下聽筒,任由黃太在電話中謾罵著。抑鬱的情緒已到達臨界點,僅餘的理性也完全被負面情緒吞噬了。我聲淚俱下,蹣跚地離開三樓的教員室,一步一步的走上七樓的天台。可笑的是沿途同事們見狀,都竟無動於衷地沒有把我攔下來。我順利的走到天台的欄杆的邊緣,看著那日薄西山的景致,想著若果明年真的失業,我也只會是家中的負累,還是早早了結我的性命,免得連累他人。此時廣播系統諷刺地傅出勵志歌曲的聲音以及校長的勵勉,我想也沒多想,閉上眼睛,從頂層一躍而下。

「嘭!」

我四腳朝天地躺在籃球場,五臟六腑像被打亂了一樣傳來劇痛。我看著那柔和的夕陽等待著死亡的來臨。突然,天空中有一張小便條緩緩的隨風滑下,阻擋了我看著陽光的視線。它落在我的右手旁,我用染血的手指慢慢把它打開,才驚覺這是班長黃曉恩在午休給我的,我當時沒有多加留意便放進口袋裡。陽光把那小小的字條照得通紅發亮。紙上以不太齊整的筆跡寫了一句︰
「李老師,我很喜歡你的課堂,謝謝您。」
我看畢這窩心的字句,便用盡吃奶的力氣擠出人生最後一道從心而發的笑容。

……終於……解脫了。